爸爸在 ICU 的晚上，我買了一個看起來很努力的吐司盒

最近爸爸因為敗血症昏迷，被送進 ICU。

這幾天我對時間的感覺有點怪。

以前到了晚上，腦袋會自己開始想：「晚餐要吃什麼？」現在到了晚上，第一個想到的反而是醫院。醫生今天說了什麼、爸爸有沒有比較穩定、電話會不會突然響。

可是人還是會餓。

這件事情有一點煩。

明明心裡裝著那麼大的事情，肚子居然還是很準時。

所以今天的晚餐，就是這個方方的吐司盒。

它長得有點像一棟可以吃的房子

拿到的時候，我第一個想法是：

「好方。」

真的很方。

厚厚的吐司中間挖空，裡面塞了不少東西，上面還插著幾根竹籤。看起來有烤過的櫛瓜、小番茄、花椰菜，還有幾顆圓圓的丸子。

至於裡面更下面到底藏了什麼，我那時候沒有很認真研究。

平常如果是我，大概會先拍照，然後開始分析這個是什麼、那個是什麼，最後食物都快冷掉了還沒吃。

但今天沒有。

今天只是覺得，嗯，我應該吃飯。

然後就買了。

我先吃了櫛瓜

櫛瓜切得厚厚的，表面烤出一點焦色，上面還有胡椒跟調味。

咬下去是軟軟又有一點水分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個吃它。

可能因為它最大塊。

這是一個非常有邏輯的理由。

旁邊的小番茄烤過之後比較軟，咬下去會有酸酸甜甜的汁。花椰菜藏在吐司裡面，我吃到一半才發現它。

有種：

「喔，你也在這裡。」

的感覺。

然後是那串丸子。

三顆排得整整齊齊，比我最近的生活有秩序多了。

最後才開始吃那個吐司盒

外面的吐司烤得金黃，邊邊有一層一層的紋路。

剛開始我還很有禮貌地用叉子吃裡面的東西。

後來發現最外面那一大圈也是可以吃的。

突然覺得賺到了。

只是吐司盒這種東西有一個問題。

你會一直不知道到底應該先吃裡面，還是先拆牆壁。

如果先吃牆壁，裡面的東西可能會倒。

如果先吃裡面，又會一直盯著那麼大一塊吐司想：

「等等這些全部都是我的嗎？」

最後我採取的方法是吃一點裡面，再撕一點旁邊。

沒有什麼戰術。

主要就是哪裡比較好咬，就吃哪裡。

吃飯的時候，我還是一直想到爸爸

其實這頓飯吃起來是什麼心情，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

不是特別難吃，也不是吃到很好吃就突然很開心。

就是吃著吃著，腦袋會突然跑去 ICU。

想爸爸現在是不是還躺在那裡。

想那些我其實聽不太懂的數字。

想明天會不會有好一點的消息。

然後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嘴巴還在嚼。

以前總覺得吃飯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今天才發現，在很混亂的日子裡，可以坐下來，把一頓飯慢慢吃完，好像也是今天必須完成的一件小事情。

所以我還是把它吃了。

櫛瓜吃掉。

丸子吃掉。

藏在下面的菜也慢慢挖出來。

吐司牆壁最後也沒有放過。

我沒有因為爸爸住 ICU，就突然變成一個很成熟、很會面對事情的人。

我還是不太懂那些醫療名詞，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只是今天晚上，我把晚餐吃完了。

然後希望明天去醫院的時候，可以聽到一句：

「今天有比較好一點。」

如果真的有，我明天一定會好好吃飯。

……沒有的話，也還是要吃。

因為肚子這個東西，好像完全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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