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和朋友吃飯,她拿手機拍了一張我正在笑的照片。照片裡,我的眼睛瞇成兩條線,頭髮有一撮翹起來,手上還拿著吃到一半的三明治。
我看完的第一個反應是:「刪掉,拜託。」
她卻把照片放大,看了幾秒,問我能不能拿來當畫畫的參考。
「你找不到比較正常的照片嗎?」
「可是這張很有意思啊。」
對一個剛剛才認定自己拍醜的人來說,「很有意思」聽起來實在不像稱讚。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在委婉地說,我很適合出現在某種表情包裡。
直到後來看到她畫到一半的稿子,我才有點理解,她那天究竟在看什麼。
我在找缺點,她在看一個人
她沒有把我的眼睛畫大,也沒有把笑起來擠在一起的臉頰修掉。那撮讓我很想伸手壓平的頭髮,甚至還好好地留在畫上。
可是,畫裡的我並不難看。
或者應該說,我突然沒有那麼在意好不好看了。歪著的肩膀、抬到一半的手,還有笑得沒空顧形象的表情,放在一起,就是一個正在吃飯、聽朋友講話的人。那天我們剛交完一份折磨整組兩個星期的報告,總算可以坐下來,討論一些跟參考文獻無關的事。
我看照片的時候,只注意到眼睛太小、頭髮太亂,完全忘了自己當時有多開心。
她卻記得,因為她畫的就是那個瞬間。
「你不覺得這邊很奇怪嗎?」我指著自己的臉問。
她看了一下:「還好啊,笑起來本來就會這樣。」
那句話普通到幾乎不像安慰,但我聽完反而鬆了一口氣。
原來有些我急著判定為缺點的東西,在別人眼裡,只是一個人笑起來會有的樣子。
有些不整齊,剛好讓人想多看一下
後來陪她找畫畫的參考,我發現我們注意事情的順序差很多。
我看到一面舊牆,會先注意哪裡掉漆;她會停下來看,露出的底色和旁邊的牆面放在一起是什麼感覺。我嫌宿舍窗邊那盆植物長得東倒西歪,她卻覺得有一根枝條彎得很好看,還把盆栽轉了半圈,說這個角度比較想畫。
當然,這不代表我從此可以不整理房間,再宣稱椅子上的衣服具有藝術價值。她來宿舍時,還是會叫我先把衣服拿走,因為她需要坐下。
但她的觀看方式,確實讓我覺得很新鮮。
在我的習慣裡,東西好像應該先符合某個標準,才值得被留下來。花要開得完整,桌面要收得乾淨,人要挑到表情最好看的那張照片。
她沒有完全不在意這些,只是不急著刪掉其他可能。
一朵開始低頭的花,不一定比盛開的時候無聊;一張沒有看鏡頭的照片,也可能比準備好的笑容更吸引她。那些我以為需要修正的地方,有時正是她停下來的理由。
我所理解的「容錯率很高」,不是什麼都看不出來,而是看見了差異,卻不立刻把差異算成錯誤。
畫錯了,也不一定要整張丟掉
我自己偶爾也會跟著畫,只是技術和耐心都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有一次畫馬克杯,我把杯口畫得太斜,越補越奇怪,最後看起來像一個正在努力維持尊嚴的碗。我盯著它看了半天,伸手就想把那一頁撕掉。
朋友攔住我,叫我先不要動。
她沒有說「哪有,超好看的」,而是問:「你是想把它畫得跟眼前一樣,還是想把這張畫完成?」
我當時覺得這兩件事有差嗎?後來才明白,她是在問我,接下來要依照哪個目標處理。
如果想練習準確地畫出形狀,就得回頭看杯口的角度,找出哪裡需要調整。如果想保留這一頁繼續畫,也可以接受杯子目前有點歪,再看看其他部分怎麼安排。
那個杯口沒有神奇地變正,錯的地方也沒有因為我們聊了兩句,就自動升級成藝術。但至少我發現,除了「畫得跟預期不一樣,所以整張報廢」,還有其他做法。
對一個連筆記寫錯字,都會想重新抄一頁的人來說,這算是很大的發現。
我最後沒有撕掉那張紙。現在翻回去看,杯子依然很歪,不過旁邊那塊餅乾畫得還不錯。以前的我大概不會給它留下來的機會。
容錯率高,不等於沒有標準
不過,認識會畫畫的人之後,我也很難相信「藝術就是隨便畫」。
我那位朋友可以為了一隻手修改很久,上一秒說「差不多了」,下一秒又把橡皮擦拿回來。我坐在旁邊喝完一杯飲料,她還在處理同一根手指。
所以,當我說在畫家的眼中,容錯率真的很高,並不是說每一位畫家都隨和,也不是說所有畫面都不需要修正。
而是從她身上,我看到兩件原本以為互相衝突的事,可以同時存在:她很在意自己有沒有畫好,卻不要求眼前的人和事物,必須先長成一個無可挑剔的樣子。
她會修正畫裡不對勁的比例,但不會因此要求被畫的人,先把臉上的痣拿掉。她會調整一張畫的明暗,卻也可能特地去畫一件褪色的外套。
要修改的是什麼,要保留的又是什麼,她會分開看。
我以前常常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照片不合我的期待,就覺得是自己不好看;一張畫沒畫好,就開始懷疑自己根本不適合畫畫。明明只是眼前某個部分不滿意,最後卻把整個人一起否定了。
想想也是很忙,畫一個杯子,還要順便審判自己有沒有天分。
我們看自己時,好像特別不願意退後一點
看朋友的畫,我通常會先看整體:她畫了什麼,畫面讓我想到什麼,哪個地方很有趣。
換成看自己,我卻很容易湊得特別近。
自拍放大看皮膚,錄影反覆聽某一句話,報告明明已經順利講完,回宿舍以後還在想,自己中間是不是停頓得有點久。其他部分不是不存在,只是那個不滿意的地方,一直把我的注意力搶走。
朋友畫畫時,偶爾會把紙拿遠,或者站起來退後看。我後來也試著這麼做,不只是在畫畫的時候。
例如,看見一張表情不夠漂亮的合照,我先不急著裁掉自己,看看旁邊的人在做什麼,想想那天去了哪裡。回想一次講得不夠流暢的發表,也試著把準備過程、講清楚的部分,以及同學真的聽懂了什麼,一起放回來。
這不是要求自己假裝沒有缺點。只是既然要評價,就不要永遠只挑最不滿意的局部當證據。
而且,有些部分即使不好看、不特別、沒有什麼值得讚美的故事,也不一定非得改掉。我不需要證明黑眼圈很有藝術感,才有資格頂著它去上早八。比較實際的做法,可能還是今晚早點睡。
留下一張沒有修好的照片
後來,朋友把那張畫拍給我看,問我喜不喜歡。
我看了很久,最後回她:「喜歡,但三明治是不是畫得比我認真?」
她說,因為裡面的餡很難畫。
很好,至少她沒有否認。
我重新打開那天的照片。眼睛還是瞇著,頭髮也還是翹著,跟我平常願意放上社群的樣子不太一樣。不過這次,我看見後面桌上散開的報告、朋友只露出一半的手,還有窗邊快要照不到我們的下午陽光。
那張照片最後沒有刪,也沒有特地修成另一個樣子。我把它和她傳來的畫存進同一個相簿,才發現那天三明治裡掉出來的一片番茄,原來也被她畫在盤子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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