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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 · COLUMN ARTICLE

《拜託,把石油拿走》

價格跌到一美元時,交易室裡沒有人真正害怕,因為一美元畢竟還是錢。只要它還是一個正數,人們就可以繼續相信,螢幕上的數字只是暫時鬧脾氣,像一個喝醉後躺在地上不肯回家的朋友,明天醒來總會恢復體面......

《拜託,把石油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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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格跌到一美元時,交易室裡沒有人真正害怕,因為一美元畢竟還是錢。只要它還是一個正數,人們就可以繼續相信,螢幕上的數字只是暫時鬧脾氣,像一個喝醉後躺在地上不肯回家的朋友,明天醒來總會恢復體面。

林嘉恆盯著原油期貨報價,右手握著滑鼠,左手端著已經冷掉的咖啡。那是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日,星期一,整座城市因為疫情顯得格外安靜,北灣資本的交易室裡也只剩下五個人。公司原本有二十多名員工,現在大多在家工作,只有交易、風控、財務和一位不幸抽中籤的行政人員必須到場。

那位行政人員叫小陳,平常負責訂便當、換影印機碳粉,以及在主管忘記密碼時假裝自己懂資訊安全。這天他被臨時交付一項新任務:研究如果公司真的收到原油,應該放在哪裡。

「我們地下室還有兩個停車位。」小陳拿著手機,很認真地說。

風控主管老王慢慢抬起頭,看了他幾秒。

「一張期貨合約是一千桶。」

「那可能要把董事長的車移出去。」

「我們有十八張。」

小陳把手機放下,決定不再參與能源市場。

事情的起因並不複雜。至少在幾個小時以前,所有人都覺得它不複雜。

疫情讓全球航班停飛、工廠停工、道路空蕩,原油需求像被人從高樓扔下去一樣急速墜落;但油井沒有辦法說關就關,油輪仍在海上,輸油管仍在輸送,地底下的黑色液體仍不斷被抽出來。美國庫欣的儲油設施逐漸接近滿載,而北灣資本手上持有的,偏偏是即將到期的五月原油期貨。

交易員都知道,期貨不是純粹印在螢幕上的彩色數字。合約到期時,某些人必須交貨,某些人必須收貨。只是大多數投機者從來不會真的走到那一步,他們會提前平倉,或者把部位轉到下一個月份。這就像訂了一桌婚宴,只要及時取消,沒有人需要真的把十二道菜吃完。

問題是,北灣資本的董事長周啟隆不喜歡取消。

他年近六十,在市場裡待了三十多年,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價格會騙人,但價值不會。」這句話平常很有哲理,印在公司簡報封面上也頗有氣勢,只是到了原油跌破十美元的那天下午,開始有一點像是遺言。

「現在全世界都在恐慌。」周董事長站在交易室中央,雙手背在身後,像一位視察戰場的將軍,「石油是工業的血液,人類不可能不要石油。」

沒有人反對。人類確實還需要石油,只是這句話無法替他們處理即將面對的五月合約到期與後續交割安排。

嘉恆原本建議把五月合約轉倉到六月。他們得先處理五月部位的既有損益,再另建立六月部位。遠月價格較高,使繼續維持曝險的條件變得不同;兩份期貨的報價差,卻不能直接當成轉倉當下必須支付的全部現金損失。周董事長認為這種價差不合理,還說市場很快就會恢復理智。

市場是否恢復理智,通常不是由董事長決定。

稍後,五月原油跌到五美元。

不久後,跌到兩美元。

交易室裡的氣氛開始變得緊繃,但還沒有到絕望的程度。財務主管美玲甚至開了一個玩笑,說既然一桶油比一杯咖啡便宜,公司以後可以改送原油當端午節禮品,至少看起來比去年那盒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生產的鳳梨酥有誠意。

「一桶大概一百五十九公升。」嘉恆提醒她。

「那就送給資深員工。」

「員工會離職。」

「那可以減少人事成本。」

這是當天下午最後一個真正有人笑出來的笑話。

接近結算時段,價格跌到零點五美元。

嘉恆看見市場深度裡的買單迅速消失,像電影院失火時往出口奔跑的人群。原本一層又一層的委託價位突然變得稀薄,每個人都想賣,但願意接手的人越來越少。

他拿起電話聯絡清算商,對方是一名在新加坡工作的英國人,聲音平靜得令人不安。

「你們還持有五月合約?」

「十八張。」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下。

「你們有庫容嗎?」

嘉恆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Storage capacity。儲油空間。你們是否已經安排庫欣的儲存與運輸?」

嘉恆看向周董事長。周董事長皺著眉,彷彿「庫容」是一種故意用來為難投資人的金融術語。

「我們是金融公司。」嘉恆說。

「我知道。」

「我們沒有油槽。」

「我也猜到了。」

那名英國人的語氣裡沒有譏諷,反而有一種醫生通知病人檢查結果時的禮貌。正因為太過禮貌,才讓人更加恐慌。

掛上電話後,周董事長走到嘉恆身旁,俯身看著報價。

零點一一美元。

零點零五美元。

零點零一美元。

交易室裡所有人都沒有說話。螢幕上的數字停在零點零一,維持了幾秒,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仍在考慮是否應該後退。

然後它變成了零。

美玲小聲說:「至少不會再跌了吧?」

這句話一出口,嘉恆就產生了一種非常不吉利的感覺。在金融市場裡,「不可能再跌」和恐怖片裡的「我去地下室看看」具有相似的功能,通常都是用來通知觀眾,接下來的事情會變得很糟。

下一筆成交價是負零點零一美元。

所有人都愣住了。

嘉恆第一個反應是報價系統故障。他重新整理畫面,檢查資料來源,又打開另一套行情軟體。兩個螢幕上出現了同樣的數字,而且負號清楚得近乎刺眼。

「這是什麼意思?」小陳問。

「意思是賣方付錢給買方,請買方把油接走。」老王回答。

「買東西還可以拿錢?」

「理論上可以。」

小陳考慮了一下,問道:「那我們為什麼不多買一點?」

老王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慈祥的表情。「因為它不是送到你家樓下的網購包裹。」

價格跌到負一美元,接著是負三美元、負五美元。每一次跳動,都像有人在拍賣一件受詛咒的物品,拍賣師不再要求買家出價,反而開始提高願意支付的酬勞。

「只要你帶走它,我給你五美元。」

「沒有人要?那十美元。」

「二十美元,拜託,把它拿走。」

石油曾經被稱為黑色黃金,國家為它發動戰爭,企業靠它建立帝國,分析師花了一輩子研究它的供給與需求。可是那天下午,原油不再是財富,而是一種必須被存放、運輸、保管,並在指定地點完成交割的物質。它不在乎華爾街如何形容自己,也不在乎董事長是否相信價值投資;它有重量、有體積、有氣味,而且不能倒進公司地下室的停車格裡。

周董事長仍試圖維持鎮定。

「這只是短期失衡。」

老王看著他。「我們的保證金也是短期的。」

負十五美元時,清算商再次來電,要求公司立刻處理部位。嘉恆開始拆單平倉,但市場裡幾乎沒有正常的買方,每一次成交都像把人往樓梯下推一階。價格越跌,持倉者越急著逃跑;持倉者越急著逃跑,價格就跌得越深。

負二十美元。

負二十五美元。

負三十美元。

嘉恆的手心全是汗,滑鼠變得濕黏。他不再計算損失,因為損失擴大的速度已經超過心算能力。美玲坐在旁邊,用試算表更新公司資金,表格裡的紅色數字不斷增加,最後她乾脆把字體縮小,好像數字只要看起來小一點,問題也會跟著變小。

「還剩多少?」周董事長問。

「七張。」

「能不能等反彈?」

沒有人回答。

那一刻,嘉恆忽然明白,周董事長並不是不知道風險。他只是無法接受自己熟悉了三十年的市場,竟然允許一件在常識上不可能的事發生。對他而言,零不是一個價格,而是一道自然法則;一旦價格穿過零,整套理解世界的方法就出現了裂縫。

可是市場從來沒有簽過保證書,承諾必須遵守人的常識。

負三十七美元附近,嘉恆終於把最後一張合約賣掉。他按下確認鍵後,交易系統跳出一行普通得近乎殘忍的文字:

ORDER FILLED。

沒有雷聲,沒有停電,也沒有幽靈從螢幕裡伸出手。交易室的冷氣仍發出單調的嗡嗡聲,飲水機偶爾冒出一個氣泡,窗外的城市甚至顯得相當平靜。只是在那幾個小時裡,公司失去了足以支付多年薪資的資金,而他們出售的東西,理論上比免費還便宜。

美玲將最終數字整理完畢,沉默地推到周董事長面前。

周董事長看了很久,最後拉開椅子坐下。他的背突然顯得比平常更彎,像有人在短短一個下午裡,把十年的重量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我們不是看錯石油的長期價值。」他說。

老王摘下眼鏡,疲倦地揉了揉鼻樑。「我們只是活不到長期。」

沒有人笑,但這句話後來成了北灣資本流傳最久的笑話。

公司並沒有立刻倒閉。周董事長賣掉了一部分私人資產,幾名員工離職,交易部門也被大幅縮編。辦公室搬到另一棟租金較低的大樓後,接待區少了昂貴的藝術品,會議室的咖啡也從進口膠囊變成即溶粉。只有那張印著「價格會騙人,但價值不會」的簡報封面仍被保留下來,只是再也沒有人主動使用。

三個月後,嘉恆收到一個沒有寄件人姓名的包裹。

包裹不大,裡面是一只透明玻璃瓶,裝著半瓶濃黑的液體。瓶身貼著白色標籤,上面印著一行英文:

CUSHING CRUDE OIL — SAMPLE。

下面還有一張便條紙。

感謝您在四月二十日承擔市場流動性。 這是紀念品,不需要另外安排油槽。

嘉恆拿著便條紙看了很久,起初以為是老王的惡作劇,但老王堅決否認,小陳則表示自己即使要開玩笑,也不會花國際運費寄一瓶疑似危險物品,因為行政人員最大的美德就是不增加報關文件。

玻璃瓶被放在嘉恆的桌角。每當有人問起,他就說那只是某位朋友寄來的模型油,沒有人真的打算打開確認。

一年後,油價早已恢復,市場重新討論通膨、需求與能源短缺。分析師開始說石油供給不足,投資人再次把它稱為黑色黃金。周董事長偶爾也會在會議裡提起那場災難,語氣逐漸恢復從容,彷彿那不是一次差點讓公司消失的事故,而是一場特別昂貴的教育訓練。

只有嘉恆仍記得,那天下午最可怕的並不是負三十七美元,也不是巨額虧損,而是當所有人都在逃跑時,螢幕上那些不斷下沉的數字,彷彿正透過市場深處某個看不見的嘴巴,對每一個仍然持有合約的人反覆懇求:

你不是一直想要便宜的石油嗎?

現在我不收你錢。

我甚至可以付錢給你。

所以,拜託。

把石油拿走。

——以 2020 年 WTI 原油期貨負價格事件為背景之虛構小說。人物、公司與對話皆為創作。


事件背景與閱讀補充

負的是哪一個價格

CFTC 工作人員的中期報告指出,NYMEX WTI 2020 年五月期貨合約在 2020 年 4 月 20 日結算於每桶 −37.63 美元,該合約隔日到期。這不是所有月份、所有原油或加油站汽油都變成負價格;合約月份、交割條件和報價時間不可省略。

來源:CFTC 2020-11-23 報告公告與報告入口。本篇人物、十八張部位、成交過程與損失均為小說設定,不是特定金融機構的調查紀錄。

讀完可以檢查的三件事

  1. 商品的合約規格、到期與交割義務,不能用對長期價值的看法代替。
  2. 不同到期月份是不同部位;轉倉不是讓原虧損自動消失。
  3. 價格判斷和流動性/保證金安排需要分開檢視;知道長期可能如何,並不等於能撐過到期。

故事不能推導出負價格後必然反彈或可無風險套利。回本導航指南可用來學習百分比基準,但其非負資產簡化公式不能套用這筆可能穿越零、涉及負債的期貨部位。

MOOSSin,AI 協作整理;來源核對:2026-09-10。更正窗口:[email protected]。案例不構成交易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