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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

第一篇・把冷透的鐵鑰在手心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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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與名詞9 項

人物

薛成安
第 1 章登場
祁照
第 1 章登場
姚掌事
第 1 章登場
邵伯
第 1 章登場
吳叔
第 1 章登場
田大娘
第 1 章登場
小璃
第 1 章登場

名詞

推光漆(手掌溫潤磨漆)
不施亮油,純靠手掌蘸極細鹿角灰反覆推磨出的溫潤玉石光澤
鹿角灰(調漆底灰)
鹿角燒成的細灰,拌入生漆用來填補木胎縫隙與刮底打磨

只列到這一章為止出現過的,不會劇透。

薛成安反覆揉搓著掌心那枚邊角磨損的老生鐵鑰匙。

深秋清晨的薄霜還凝在木欞上,後堂木作間裡寒氣穿堂而過。

粗大指節早被晨風凍得泛出青白,掌心帶著連日熬夜盤帳的暗暗發顫。

鐵器真是一點溫度都不留,捂了半晌依舊透著刺骨的寒。

薛成安呵出一口白氣,將鑰匙合在雙掌當中,貼近胸口又揉了幾下。

堂外天光正一寸寸發亮,映照著中院裡整齊碼放的柏木料坯。

祁照站在後堂門檻邊,正低頭整理自己的行囊。

那只青布包袱擱在門角的舊料堆旁,包袱口被一根浸透黑漆的舊皮繩勒得極緊。

薛成安掃了一眼那個包袱。

得,隨時打點好隨時能走,客座匠人果然連鋪蓋都不肯多沾灰。

祁照腕上還繞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深黑皮繩,清瘦的指骨正扣著包袱帶子。

屋裡的冷空氣像浸透了冷水,吸進肺裡冰涼冰涼的。

薛成安撩起衣擺,邁過兩道門檻走上前去。

「祁照。」

祁照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抬眼一望。

他的上眼皮帶著熬夜後的浮腫,顯得眸子愈發清冷幽深。

薛成安走到他面前站定,攤開了右手。

掌心裡躺著那把烏黑沈重的老生鐵鑰匙。

「拿著吧。」薛成安說。

祁照垂著眼皮,掃了一眼他的掌心,沒動。

「老工坊前堂與後庫的總門鑰匙。」祁照聲音發啞,「薛把式這是何意?」

「這不是明擺著嘛。」

薛成安自嘲地笑了一聲,眼睛卻沒跟著動。

「請你合夥。」

祁照眉頭微蹙,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清冷的背脊撞在青石門框上,發出輕微的鈍響。

「我是外來客座的漆匠,按大虞行會規矩只領月錢與工料分成,當不起這掌門鐵鑰。」

「你當得起。」

薛成安不等他推辭,跨前半步,抓過祁照微涼的手掌,把那枚鐵鑰硬生生壓進他的掌心裡。

兩人的手掌在深秋刺骨的晨風中碰到了一起。

祁照掌心受力,指根猝不及防貼上了那截烏黑沉重的生鐵。

鐵身不是冰涼的,上面帶著薛成安粗糙大掌反覆搓揉捂出來的厚重體溫。

那股熱意甚至帶著少許掌心的暗顫,結結實實烙在祁照發僵的手心肉裡。

祁照神情微滯,抬眼盯著薛成安。

這一眼瞧過去,祁照眼裡的戒備頓時凝住了。

薛成安眼角布滿了通宵盤帳熬出來的紅血絲,眼眶深陷,下巴滿是粗硬的青黑胡茬。

寬厚的虎口與指節邊緣,裂開了兩道細小的深紅血口子,傷口處糊著洗不掉的深褐松脂。

這哪裡是什麼高高在上、從容施恩的工坊東家。

分明是個背著沉重山石、隨時都要被重擔壓垮的過勞匠人。

薛成安見他盯著自己的手,自嘲地把雙手往粗布圍裙上擦了擦。

「被你看出來了。」薛成安苦笑,「昨夜盤了一宿的底帳,手抖得連墨線都差點扯不直。」

祁照握著那枚溫熱的鐵鑰匙,修長的指骨慢慢收攏,感受著生鐵裡漸漸滲出的餘溫。

「薛成安,老工坊到底欠了多少底債?」祁照低聲問,「你我共事數月,你從前只字不提,今日突然交鑰匙,這窟窿究竟有多大?」

「三十兩白銀。」

薛成安坦坦蕩蕩吐出這個數字,沒半點藏掖。

「雲陽府工匠行會原料款二十兩,那是去年預支的頂級生漆與特製銅活定金;村中同行湊錢借了十兩,是老東家病重時,各家湊出來抓藥買料的血汗錢。」

「合起來,整整三十兩雪花白銀。」

祁照吸了口涼氣,眸子緊了緊。

「三十兩……入冬前你拿什麼還?」

「拿這批行會指定驗收的桂花浮雕茶匣還。」

薛成安伸手指了指後堂深處的老烘房方向。

「若是茶匣按期交割,拿到行會特級火印,每只茶匣能折銀五兩,除掉料錢,三十兩白銀剛好能還個精光。」

「但老烘房煙道泥縫裂得有一指寬,崖壁夜裡滲冷水。」

「深秋這場寒雨三日後就要封山,山洪一旦阻斷驛道,雨水倒灌進去,整批生漆木胎全得發霉泡爛。」

祁照冷著臉,唇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所以呢?」

「所以工坊要是垮了,被行會與官府貼上封條,我固然要被拉去抵債,你這幾個月的心血也是白費。」

薛成安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開口。

「村裡鄰里借給咱們的十兩銀子,是田大娘、吳叔他們一文一文省下來的景錢銅板湊的。」

「老工坊若是倒了,我薛成安在桂溪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我把話撂在這兒,我一個人撐不住這座老工坊。」

這話說得極慢,語氣沉重得像掉在石板上的生鐵秤砣。

「老東家病重把鋪子交給我,我若一人硬扛,最後砸了師門招牌,我死了都沒臉見人。」

祁照肩線動了動,低頭看著掌心。

老鐵鑰匙的稜角烙在手肉裡,那股捂出來的熱意順著經絡往上走,烘得指掌漸漸發暖。

「你若肯接下這把鑰匙,這工坊以後便不是我一個人的。」

薛成安認真看著他:「工坊管事權限你我平分,出門你我皆是大把式,帳面收益五五平分。」

「這是一紙契約,但也是咱們兩人的生路。」

「你若怕受牽連,現在拿起包袱走出門去,我薛成安絕不怨你半分。」

祁照沉默良久。

秋風掃過合院曬場,屋瓦發出細微的鳴響。

「五五分帳,三十兩債務也是五五分?」祁照冷聲問。

「債全算我的。」

薛成安乾脆利落擺手:「只要這批茶匣能按期交貨,三十兩全從我的份額裡扣,絕不動你一文錢。」

這傻子是真把家底全掏出來賭了。

薛成安在心裡啐了自己一口,面上卻半步不退。

祁照抬起頭,視線在薛成安發青的下巴與通紅的眼角上掃了一圈。

「薛成安,你真是個怪人。」

「手藝人嘛,手裡沒活就心慌,算不上什麼怪人。」

祁照沒再說諷刺的話。

他反手拉開門角的青布包袱,取下那根黑皮繩,一圈圈重新纏回自己的右腕上。

皮繩勒緊清瘦的腕骨,顯得皮膚格外冷白。

這意味著他收起了隨時抽身離開的念頭。

隨後,他將那把帶著薛成安掌溫的老生鐵鑰匙,端端正正收進了貼身暗袋裡。

「鑰匙我收了。」祁照說。

「前堂門戶與後庫大料,從今日起算我一份。」

「三十兩銀子的債,我既成了合夥把式,便沒有讓你一人白白背負的道理,茶匣做成之後,工料份額照規矩攤。」

薛成安愣了一下,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了一早晨的後背終於松了些許。

「那就成。」

薛成安拍了拍粗布圍裙上的木灰:「今日先排查木料與底料,明日一早直奔鐵匠鋪。」

「進屋吧,門口風大,木料見了穿堂風容易陰乾不均。」祁照側身讓出通道。

兩人挽起袖子,一同跨進了後堂木作間。

木作間裡堆滿了未經打磨的生料,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柏木特有的清苦香氣。

牆角擱著一只巨大的粗糙灰石臼,旁邊放著一口密封的黑陶罐。

祁照走過去,揭開黑陶罐的油布封口,從裡面倒出幾塊灰白色的堅硬碎塊。

薛成安走上前幾步,低頭打量。

那碎塊質地十分細密,像是某種骨質經過長時間煅燒後的殘留,斷面泛著象牙般的沉靜光澤。

「這是?」薛成安問。

「鹿角灰。」

祁照拿起沈重的玄鐵石杵,將碎塊在石臼中用力舂碎。

「調大漆專用的底灰?」

「正是。」

祁照手中石杵勻速搗動,落下的節奏極穩,宛如棋局落子般分毫不亂。

「鹿角必得取深山老鹿自然脫落之角,封進陶罐,埋在栗木炭火中慢煨數日,煅透成灰。」

沉重的石杵撞擊臼底,發出沉悶厚實的咚咚聲。

「市面尋常小工坊圖省事,常拿瓦灰或是石膏粉充數,坑騙不懂行的主顧。」

祁照冷冷說著,手下石杵一刻不停。

「瓦灰顆粒粗暴剛硬,刮上木胎三年必起脆皮;石膏遇水吸潮膨脹,深秋大雨一來,木胎受力不勻,大漆立時崩裂起泡。」

祁照停下石杵,伸出拇指與食指,捏起一撮灰白粉末,在指腹上平平撚開。

他將手指遞到薛成安眼前。

那粉末細得如同一團青煙,在晨光中甚至看不出顆粒,吹口氣便散進空氣裡。

「唯有這鹿角灰,拌入足年熟漆與少許老茶油調成底灰,既能如針尖般深咬木質纖維,又能抵擋深秋崖壁滲出的陰冷水汽。」

薛成安伸出結著老繭的手指撚了撚餘灰,觸感滑膩若脂,無半點粗沙阻滯。

這話說得透徹,大漆工藝的筋骨全在這些看不見的底子裡。

「看來這幾兩好灰,是你從山塢料行求爺爺告奶奶搶出來的吧?」薛成安問。

祁照動作停了停,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

「若不是料行封倉前我搶出這一罐,你這批桂花浮雕茶匣連第一道底灰都別想過。」

「辛苦辛苦,這天大的人情我記下了。」

薛成安笑了笑,轉身走向案台另一側堆疊的厚重木料。

長案邊整齊堆放著數十塊二尺見方的老柏木。

木料表皮粗糙泛灰,但切口斷面的年輪密密麻麻,順直得宛如琴弦,散發著沉穩厚實的油脂清香。

薛成安撩起衣擺,彎腰扛起最上面一塊沉重的方料。

重體力活一壓上來,昨夜熬通宵的後腰立刻傳來一陣酸脹。

他咬著牙將木料搬上長刨案,屈起指節在木心處重重叩擊。

「咚、咚。」

聲音清脆結實,回音在空曠的後堂裡悠長迴盪,毫無沉悶空洞的雜音。

「這批棲霞嶺的老柏木,在通風棚裡陰乾整整三年了,水分走得十分乾淨。」

薛成安抹了一把額頭的薄汗,自嘲自語。

「木胎若是透乾,推刨走過便如快刀切豆腐,開榫鑿卯分毫不差。」

若是木料含著半點生水,今日開出嚴絲合縫的燕尾榫,到了冬天乾燥收縮,整只茶匣就得散架。

手藝人的名聲,全押在這木頭的乾濕分寸上了。

薛成安從工具箱裡摸出黑硬木墨斗與一柄銅角尺。

他將角尺卡緊柏木料坯的外沿,拉出墨斗裡的細蠶絲黑線,用手指捏緊線頭,在木料正中猛地往上一提、鬆手回彈。

「啪!」

一聲清脆利落的脆響,一條筆直墨線如刀切般印在了淡黃的柏木料面上。

線條筆直如砥,順著木材年輪的走勢延伸,避開了兩處容易受潮變形的死木結疤。

得,老手藝到底沒生疏,手抖心不抖。

薛成安滿意地吹去木線上的浮粉,順手扯過長案上那塊沾滿舊油的粗麻抹布,用力擦拭著案台上的積灰與舊刨花。

舊刨花卷曲如波浪,在晨風中簌簌抖落。

擦到長案最裡側靠近通風窗的陰暗角落時,薛成安的手指碰到了那一本捲了邊的舊物料帳冊。

那帳冊封面沾滿了老桐油的黑印,紙頁泛黑發脆,不知是老東家生前哪一年留下的陳舊底子。

薛成安隨手拿起來拍打上面的木屑,打算挪到料架上方免得沾上生漆。

剛抖了兩下,一張折疊整齊的泛黃草紙忽然從帳冊夾頁裡滑落出來。

紙頁飄飄蕩蕩,不偏不倚落在了剛彈好墨線的柏木料面上。

薛成安愣了一下,放下帳冊伸手拾起那張紙。

草紙不大,四角被油燈熏黃了一小圈,邊緣有些毛糙,顯然是就著舊麻紙邊角裁下來的。

紙面之上,用極細的松煙墨筆密密麻麻畫著整座老烘房的排風剖面圖!

那圖畫得極其工整,墨線分毫不爽,每一道回風槽與鐵閘插板的走向皆清晰可辨。

煙道的傾角、雙層鐵閘的抽拉軌道、冷暖風流的對流走向,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更驚人的是,在圖紙邊緣空白處,還列著密密麻麻的精確算草與受力備忘。

「懸臂受力三厘,閘板厚度五分,滑軌以生鐵鑄造,內槽抹熟桐油防鏽……」

「若逢南風大潮,底風門收緊兩分,頂煙口開至四分半,微火抽濕而不失溫;若崖壁滲水,外層冷鐵引露,內層熱鐵擋煙……」

那清秀端方、筆鋒乾脆利落的行楷字跡,除了眼前這位天天冷著臉的祁照,工坊裡還能有第二個人?

薛成安捧著那張泛黃的算草紙,整個人立在長案前,半晌沒挪動腳步。

墨跡十分新鮮,邊緣還帶著昨夜燈草燃盡落下的細灰,分明是昨夜就著殘燭一筆一筆熬出來的。

這傢伙昨夜進門時冷著一張臉,滿口說著工坊死期將至、隨時準備散夥。

結果背地裡,早就把老物料帳冊翻了個底朝天,連烘房改造的閘門尺寸與防潮風道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人嘴硬心軟的毛病,看來兩世都沒變過。

若不是自己今日隨手拍打帳冊,這張救命的算草圖,怕是還要被他悶在夾頁裡。

薛成安自嘲地吸了一口冷氣,捏著那張算草紙邁步走過去。

「祁照。」

石臼裡的搗擊聲停了。

祁照抬起頭,看見薛成安手裡的紙,神情罕見地僵了一瞬。

「你在舊物料帳冊裡翻出來的?」祁照問。

「嗯,掉在料面上了。」

薛成安將草紙遞到他眼前,語氣十分平和:「你昨晚畫的吧?」

祁照抿了抿唇,垂下眼簾繼續看著石臼裡的白灰。

「隨手算算而已。」

「隨手算算能連風閘受力三厘、外雨倒灌水槽的坡度都標得絲毫不差?」

薛成安在他對面的長板凳上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

「祁照,你昨夜根本沒合眼吧?」

祁照手裡的石杵慢慢轉動著,磨得灰粉沙沙作響。

「睡不著。」

祁照聲音低沉,字字平穩:「崖壁冷水滲進石縫,我若是不算清楚雙層鐵閘的抽風受力,今日去鐵匠鋪便只能抓瞎。」

「邵伯脾氣古怪,若是拿不出嚴絲合縫的圖樣,他根本不會為兩個年輕後生開爐動錘。」

薛成安聽著這番長句,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沉沉撞了一下。

他看著草紙上的墨線,低聲自嘲道:「我原以為自己重生……不是,我原以為自己做了三年大師傅,這木工榫卯與風道受力懂得多。」

「如今看了你的算草,我才知道自己在漆房通風這門道上,差了不止一籌。」

祁照詫異地抬眼掃了他一下。

在大虞國的手藝行當裡,掌櫃把式最重顏面,寧可裝懂也絕不向副手低頭認錯。

可薛成安就這麼頂著熬紅的眼睛,坦蕩蕩承認了自己的短板與不足。

「你木作是大行家,但大漆推光是另一套規矩。」

祁照語氣緩和了些許,放下石杵,伸手接過那張草紙。

「雙層鐵閘並非尋常煙囪風門。」

祁照指著草紙上的雙軌結構解釋道:「外層鐵板擋外雨倒灌,內層鐵板調內火排濕。」

「兩板之間留有夾道,山風吹進來在夾道裡轉個彎,水汽便凝在鐵壁上滴落外排水槽,進不了烘房內膛。」

「這法子,真能保住漆膜不泛酸?」薛成安認真問。

「只要微火維持不滅,哪怕外頭下特大暴雨,房內濕度也能穩在七成左右。」

祁照點了點草紙下方的尺寸:「但鐵板厚度必須吃準五分,薄了受熱變形卡死滑道,厚了重達數十斤,遇急風根本推不動。」

薛成安凝視著草紙,粗大指節在膝頭隨意叩了幾下。

「五分厚,高三尺,寬一尺二寸,這規格邵伯鋪子裡的生鐵坯料剛好能打一對。」

「你怎知邵伯庫裡有這尺寸的料?」祁照挑眉。

「前日路過鐵匠鋪,我掃過一眼邵伯院角的生鐵垛子。」薛成安自嘲地笑笑,「窮木匠見了好鐵,眼睛總是挪不開的嘛。」

祁照看著他眼角疲憊的紋路,抿著的唇角動了一下,隨即又冷著臉壓了下去。

「那便敲定了。」

祁照將草紙壓平折好,遞還給薛成安:「明日清晨去村東鐵匠鋪,依此圖請邵伯動錘。」

「妥。」

薛成安收好圖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今日把這屋裡的料坯全過一遍墨線,底槽開出來,明日裝上鐵閘就能直接入房。」

「你去搬料開槽,我過底灰。」

「行,聽祁大把式的調遣。」

薛成安撩起衣擺,大步走向長案邊的木料堆。

整個白天,後堂木作間裡充斥著有節奏的勞作聲響。

沉重的陳年柏木料在薛成安肩頭起伏,開料大鋸拉扯出刺耳而渾厚的沙沙聲。

金黃的碎木屑紛紛揚揚落了滿地,踩上去鬆軟厚實,屋內到處都是剛切開的木料清甘。

石臼裡的鹿角灰磨得細如凝脂,祁照調入生漆,用竹刮板在木胎凹槽處層層填補。

漆工與木工本是兩門手藝,可在這間老木作間裡,兩人的動作卻逐漸咬合得如同榫卯。

薛成安推動大鋸鋸斷長料,祁照便默不作聲在另一端抬手扶穩料尾,替他卸去反震的力道。

祁照伸手去取調漆小鏟,薛成安頭也不抬,順手便將擦拭乾淨的牛角鏟柄遞進他手裡。

誰也沒多說一句廢話,但只要一聲輕響或是一次停頓,另一人便知曉下一步該遞尺還是挪料。

勞作的疲憊如同深秋的山洪,一點點侵蝕著骨頭縫隙。

薛成安推動沉重的推刨,肩膀與後背的舊傷隱隱作痛,雙手掌心滿是木刺與老繭摩擦出的火辣感。

祁照那雙清瘦修長的手也早被生漆染成了深黑色,指端沾著灰泥,眼皮沉重得幾乎要闔上。

沒有人停下來歇息。

三十兩白銀的沉重債務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窗外的天光更是跑得比走馬燈還快。

直到最後一縷秋陽徹底被西面山嶺吞沒,木作間裡的光線迅速昏暗了下來。

山風猛然轉急,捲著刺骨的寒氣拍打著後堂木欞。

「呼——」

冷風順著厚木門的縫隙強灌進來,將案台上堆積的薄刨花吹得漫天飛舞。

薛成安放下手中的大鋸,用粗麻袖口狠狠抹了一把額頭上的黏汗,長長舒了一口氣。

「天徹底黑了。」薛成安直起酸痛欲裂的腰桿。

祁照站在漆案旁,雙臂有些脫力地垂在身側,整個人透著一股精疲力竭的虛浮。

「今日能清理出來的料坯,全過完底灰了。」祁照聲音發啞,低不可聞。

「歇著吧,手藝再急,也不能把身子骨全搭進去。」

薛成安反手捶了捶酸脹的後腰,轉身走向木作間中央的泥磚火塘。

深秋山裡的夜風又冷又濕,屋裡若不生火,徹骨寒氣能直接順著布鞋鑽進骨髓裡。

火塘裡還留著昨夜燒剩下的冰冷灰燼。

薛成安蹲下身,從料堆旁抱來一大捆白天鋸下來的柏木邊角料。

他抽出一柄短斧,手起斧落,將邊角料劈成指頭粗細的均勻柴棒,井井有條架在火塘中央。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橘紅火苗,引燃了乾燥的松毛引柴。

「噼啪。」

一聲清脆的木柴爆裂聲在空曠清冷的後堂裡響起。

赤紅的火舌迅速舔舐著乾燥的柏木條,青煙裊裊升起,屋裡頓時彌漫開一股略帶甘澀的清苦果木香。

火光跳動著,在青磚牆壁上投下兩道搖曳的長影。

屋裡的冷空氣被這團柴火一逼,漸漸退到了牆角邊緣。

薛成安扯過一只粗黑陶提梁茶壺,裝了半壺井水,穩穩架在火塘的生鐵三角架上。

隨後,他又伸手探進圍裙兜裡,掏出一大把深秋新採的山油栗。

栗子顆顆圓滾飽滿,外殼泛著油潤的紅褐色,在火光照耀下泛著細潤光澤。

「來,坐這兒暖暖手腳。」

薛成安拍了拍火塘邊的一條寬長板凳。

祁照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挪動有些僵硬的雙腿,慢慢走到火塘邊坐了下來。

跳動的橘紅火光映亮了他清冷的眉眼,也烤熱了他凍得發青的指掌。

薛成安摸出一柄薄刃小刀,在每顆栗子的硬殼頂端劃開一道十字小口。

隨後,他撥開草木灰,將栗子一顆顆埋進了火塘邊緣微紅的熱灰中。

「生漆沾了手,今夜可千萬別拿冷井水去硬洗。」薛成安一邊埋栗子一邊叮囑,「回頭拿麻油細細搓一搓,再用溫水泡開,不然明早起來指頭全得腫成蘿蔔。」

祁照低頭看著自己染黑的十指,平靜道:「早習慣了。」

「習慣了也得護著。」

薛成安用生鐵火鉗撥了撥柴炭:「大漆推光全靠手掌肉面的溫熱與厚度,手糙得像生鐵銼刀,推出來的漆面能溫潤如玉嗎?」

祁照冷眼掃了他一下,沒吭聲,但雙手自覺地往火苗近處湊了湊。

火塘裡的柏木柴燒得極旺,橘紅的光暈將兩人包裹在窄小的暖意裡。

陶壺裡的井水漸漸發出低沉的咕嘟聲,白濛濛的水汽頂開陶蓋,噴吐出滾熱的霧氣。

薛成安抓了一小把村裡老茶樹產的粗製茶葉丟進壺裡。

老茶葉遇沸水翻滾,濃苦純樸的茶香混著柏木煙氣,在屋內慢慢散開。

「噼啪!啪!」

熱灰裡的栗子猛地炸開了殼,發出清脆的爆響。

十字小口崩裂開來,露出裡面金黃冒油的滾燙果肉,焦甜的熟栗香氣瞬間壓過了茶香。

薛成安咧嘴一笑,撩起衣擺抓過一塊乾淨的粗棉布,用火鉗從灰堆裡夾出一顆滾燙的熟栗子。

「小心燙。」

薛成安粗糙的大掌隔著粗布快速揉搓捏碎硬殼,指頭被熱氣薰得發紅。

他三兩下剝掉焦黑的硬殼與毛茸茸的內皮,將那顆金黃滾燙、冒著騰騰熱氣的整栗肉,小心托著遞到了祁照的面前。

「趁熱吃,甜得很。」

祁照看著那顆金黃軟糯的栗子,又看了一眼薛成安燙得縮了縮的大拇指。

那指根處還有上午裂開的血口子,被灰炭薰得黑乎乎的。

祁照伸出手接過栗子,指端碰到了薛成安發熱的掌心。

栗子肉極燙,入口粉糯甘甜,焦香在舌尖化開,一股踏實的溫熱一路滾進了空乏飢餒的胃裡。

祁照眼底掠過一層極淡的波動。

他咽下栗子,沒有說客套的謝字,只是側過身,拎起陶壺倒了一碗濃釅的老茶。

滾燙的茶湯在青瓷粗碗中打轉。

祁照低頭對著碗沿慢慢吹拂,直到騰騰的白氣稍稍平復,才雙手捧著粗瓷碗,平平推到了薛成安的右手邊。

「喝茶吧。」祁照語調平淡,「水滾透了。」

薛成安愣了愣,端起那碗被吹溫的熱茶。

粗陶碗壁溫暖適手,一口熱茶灌下喉嚨,苦澀過後回甘生津,整整一日積壓在胸口的沉重濁氣隨之散了大半。

得,這清冷性子倒還真知道心疼人。

薛成安自嘲地笑了笑,又低頭剝開第二顆熱栗子,將金黃的果肉分成兩半,遞了一半過去。

「明日去邵伯鋪子打完鐵閘,這批茶匣的蓋面浮雕,我打算雕四簇金桂盤枝紋。」

薛成安嚼著甘甜的栗子肉,語氣溫和務實。

「花瓣用斜口圓弧鑿剔出來,底槽不留刀痕,但留深兩分,免得你上底灰時把花蕊線條給淹沒了。」

祁照接過半塊栗子放進口中,咀嚼得很慢。

「兩分深剛好。」

祁照就著油燈的光亮,從長案上拿過了薛成安那柄百煉鋼推刨。

他抽出一塊細膩的油石,蘸了點清水,借著火塘的光,安靜地替薛成安研磨起刨刃的鋒口來。

「唰、唰、唰。」

推刨鋼刃在油石上均勻推磨,發出平穩而極有韻律的聲響,如同深夜的山泉溪流。

「花瓣若是剔得太直,上了生漆便顯得呆板生硬;若是邊緣起毛,底灰刮不進去,日後推光手掌一磨,花瓣尖頂最先磨禿。」

祁照一邊推磨鋼刃,一邊冷靜吐詞:「你只管把桂花開得自然,底灰過完三道,我用特級老野漆逐層堆塗六道,最後蘸鹿角灰推光,自會讓木花透出如玉一般的溫潤成色。」

「六道大漆?」薛成安嘖了一聲,「府城大鋪的行貨,尋常也就過三道熟漆糊弄過去罷了。」

「他們是商人,咱們是手藝人。」

祁照手下動作極穩,頭也不抬地回道:「府城商號急著周轉銀錢,圖快省工,大漆還沒吃透天候便敢拿燥火硬烤,那做出來的不過是中看不中用的脆皮玩意。」

「老工坊傳下來的手藝,少一道工序,我心裡過不去。」

薛成安聽著這話,胸口熱乎乎的。

「老東家生前也常跟我念叨,山裡的柏木長了足足四十年才成材,要是兩個時辰拿急火烤壞了,連山神都要罵咱們糟蹋生靈。」

「剝個栗子手忙腳亂,燙成那樣也不知拿冷布墊著,倒還懂得搬老東家的話來充門面。」祁照冷冷說著,手下的推磨動作卻極為講究勻稱。

「明日若是連推刨都拿不穩,就別去鐵匠鋪丟人現眼了。」

薛成安把熱栗子拋進嘴裡,嚼得滿嘴甜香,忍不住自嘲一笑。

「我這不是怕栗子涼了發硬嘛。」

「硬也比把手燙出水泡強。」

祁照嘴上寸步不讓,眼神裡卻沒了半點晨間的疏離與防備。

精鋼刃口在油石的研磨下,漸漸泛出一道如秋水般的鋒利冷芒。

火塘裡柴火燃得極靜,偶爾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

兩人圍坐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一邊是粗茶與甜栗的焦香,一邊是磨刀石沉靜的沙沙聲。

窗外寒風呼嘯,深秋的夜色黑得像墨。

但薛成安只覺得,自打重生以來始終壓在心頭的那塊千斤巨石,在此刻終於被這碗熱茶與跳動的火光融化了一角。

付出不再是一個人咬牙苦撐。

身邊有了另一個願意通宵畫圖、替他磨刀吹茶的人,這日子便算是有個奔頭了。

祁照將推刨從油石上提起來,用拇指腹橫向試了試刃鋒的咬手程度。

「好了。」

祁照把推刨遞還過來,神情依舊冷淡:「開槽推直,少說能頂三百推。」

「好手藝。」

薛成安接過推刨,精鋼刃身在火光下映出一道冷厲白線。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

「天色雖晚,我且試推一刨,看看今日這柏木開槽吃不吃力。」

薛成安撩起粗布衣擺,走到長案前,將厚重的柏木方料抵住案頭木頂。

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肩凝神,雙手握緊推刨手柄,將鋒利的鋼刃端端正正對準了木料端頭的墨線。

刃口泛著森森冷芒,距離木胎表層不過半厘之遙。

手腕發力,推刨正要順直下壓平推——

「喀拉。」

一記沉悶細微的異響,冷不丁從後堂連通老烘房的岩壁暗道深處傳了出來!

薛成安動作驟然一僵,推刨生生懸停在半空。

「啪嗒、啪嗒。」

緊接著,是泥石脫落碎裂、掉進乾燥草堆裡的細碎悶響。

在寂靜無聲的深夜木作間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驚心。

那不是尋常的山風動靜,分明是老烘房背後靠山的土坯煙道,在深秋夜雨滲透下,內部泥石開始垮塌剝落的徵兆!

薛成安手腕僵硬,懸著百煉鋼推刨未曾落下,猛地轉頭望向火塘邊。

祁照也已放下了手裡的油石,霍然站起身來,清冷的眸子在昏黃油燈下泛起難以掩飾的驚愕。

屋外夜雨漸急,冰冷的雨點劈啪砸在後窗欞上,聲聲催命。

懸刃未落,泥石已裂。

黑暗深處的暗道煙道,終究是在這夜深人靜之際,給出了最凶險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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