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成安反覆揉搓著掌心那枚邊角磨損的老生鐵鑰匙。
深秋清晨的薄霜還凝在木欞上,後堂木作間裡寒氣穿堂而過。
粗大指節早被晨風凍得泛出青白,掌心帶著連日熬夜盤帳的暗暗發顫。
鐵器真是一點溫度都不留,捂了半晌依舊透著刺骨的寒。
薛成安呵出一口白氣,將鑰匙合在雙掌當中,貼近胸口又揉了幾下。
堂外天光正一寸寸發亮,映照著中院裡整齊碼放的柏木料坯。
祁照站在後堂門檻邊,正低頭整理自己的行囊。
那只青布包袱擱在門角的舊料堆旁,包袱口被一根浸透黑漆的舊皮繩勒得極緊。
薛成安掃了一眼那個包袱。
得,隨時打點好隨時能走,客座匠人果然連鋪蓋都不肯多沾灰。
祁照腕上還繞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深黑皮繩,清瘦的指骨正扣著包袱帶子。
屋裡的冷空氣像浸透了冷水,吸進肺裡冰涼冰涼的。
薛成安撩起衣擺,邁過兩道門檻走上前去。
「祁照。」
祁照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抬眼一望。
他的上眼皮帶著熬夜後的浮腫,顯得眸子愈發清冷幽深。
薛成安走到他面前站定,攤開了右手。
掌心裡躺著那把烏黑沈重的老生鐵鑰匙。
「拿著吧。」薛成安說。
祁照垂著眼皮,掃了一眼他的掌心,沒動。
「老工坊前堂與後庫的總門鑰匙。」祁照聲音發啞,「薛把式這是何意?」
「這不是明擺著嘛。」
薛成安自嘲地笑了一聲,眼睛卻沒跟著動。
「請你合夥。」
祁照眉頭微蹙,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清冷的背脊撞在青石門框上,發出輕微的鈍響。
「我是外來客座的漆匠,按大虞行會規矩只領月錢與工料分成,當不起這掌門鐵鑰。」
「你當得起。」
薛成安不等他推辭,跨前半步,抓過祁照微涼的手掌,把那枚鐵鑰硬生生壓進他的掌心裡。
兩人的手掌在深秋刺骨的晨風中碰到了一起。
祁照掌心受力,指根猝不及防貼上了那截烏黑沉重的生鐵。
鐵身不是冰涼的,上面帶著薛成安粗糙大掌反覆搓揉捂出來的厚重體溫。
那股熱意甚至帶著少許掌心的暗顫,結結實實烙在祁照發僵的手心肉裡。
祁照神情微滯,抬眼盯著薛成安。
這一眼瞧過去,祁照眼裡的戒備頓時凝住了。
薛成安眼角布滿了通宵盤帳熬出來的紅血絲,眼眶深陷,下巴滿是粗硬的青黑胡茬。
寬厚的虎口與指節邊緣,裂開了兩道細小的深紅血口子,傷口處糊著洗不掉的深褐松脂。
這哪裡是什麼高高在上、從容施恩的工坊東家。
分明是個背著沉重山石、隨時都要被重擔壓垮的過勞匠人。
薛成安見他盯著自己的手,自嘲地把雙手往粗布圍裙上擦了擦。
「被你看出來了。」薛成安苦笑,「昨夜盤了一宿的底帳,手抖得連墨線都差點扯不直。」
祁照握著那枚溫熱的鐵鑰匙,修長的指骨慢慢收攏,感受著生鐵裡漸漸滲出的餘溫。
「薛成安,老工坊到底欠了多少底債?」祁照低聲問,「你我共事數月,你從前只字不提,今日突然交鑰匙,這窟窿究竟有多大?」
「三十兩白銀。」
薛成安坦坦蕩蕩吐出這個數字,沒半點藏掖。
「雲陽府工匠行會原料款二十兩,那是去年預支的頂級生漆與特製銅活定金;村中同行湊錢借了十兩,是老東家病重時,各家湊出來抓藥買料的血汗錢。」
「合起來,整整三十兩雪花白銀。」
祁照吸了口涼氣,眸子緊了緊。
「三十兩……入冬前你拿什麼還?」
「拿這批行會指定驗收的桂花浮雕茶匣還。」
薛成安伸手指了指後堂深處的老烘房方向。
「若是茶匣按期交割,拿到行會特級火印,每只茶匣能折銀五兩,除掉料錢,三十兩白銀剛好能還個精光。」
「但老烘房煙道泥縫裂得有一指寬,崖壁夜裡滲冷水。」
「深秋這場寒雨三日後就要封山,山洪一旦阻斷驛道,雨水倒灌進去,整批生漆木胎全得發霉泡爛。」
祁照冷著臉,唇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所以呢?」
「所以工坊要是垮了,被行會與官府貼上封條,我固然要被拉去抵債,你這幾個月的心血也是白費。」
薛成安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開口。
「村裡鄰里借給咱們的十兩銀子,是田大娘、吳叔他們一文一文省下來的景錢銅板湊的。」
「老工坊若是倒了,我薛成安在桂溪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我把話撂在這兒,我一個人撐不住這座老工坊。」
這話說得極慢,語氣沉重得像掉在石板上的生鐵秤砣。
「老東家病重把鋪子交給我,我若一人硬扛,最後砸了師門招牌,我死了都沒臉見人。」
祁照肩線動了動,低頭看著掌心。
老鐵鑰匙的稜角烙在手肉裡,那股捂出來的熱意順著經絡往上走,烘得指掌漸漸發暖。
「你若肯接下這把鑰匙,這工坊以後便不是我一個人的。」
薛成安認真看著他:「工坊管事權限你我平分,出門你我皆是大把式,帳面收益五五平分。」
「這是一紙契約,但也是咱們兩人的生路。」
「你若怕受牽連,現在拿起包袱走出門去,我薛成安絕不怨你半分。」
祁照沉默良久。
秋風掃過合院曬場,屋瓦發出細微的鳴響。
「五五分帳,三十兩債務也是五五分?」祁照冷聲問。
「債全算我的。」
薛成安乾脆利落擺手:「只要這批茶匣能按期交貨,三十兩全從我的份額裡扣,絕不動你一文錢。」
這傻子是真把家底全掏出來賭了。
薛成安在心裡啐了自己一口,面上卻半步不退。
祁照抬起頭,視線在薛成安發青的下巴與通紅的眼角上掃了一圈。
「薛成安,你真是個怪人。」
「手藝人嘛,手裡沒活就心慌,算不上什麼怪人。」
祁照沒再說諷刺的話。
他反手拉開門角的青布包袱,取下那根黑皮繩,一圈圈重新纏回自己的右腕上。
皮繩勒緊清瘦的腕骨,顯得皮膚格外冷白。
這意味著他收起了隨時抽身離開的念頭。
隨後,他將那把帶著薛成安掌溫的老生鐵鑰匙,端端正正收進了貼身暗袋裡。
「鑰匙我收了。」祁照說。
「前堂門戶與後庫大料,從今日起算我一份。」
「三十兩銀子的債,我既成了合夥把式,便沒有讓你一人白白背負的道理,茶匣做成之後,工料份額照規矩攤。」
薛成安愣了一下,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了一早晨的後背終於松了些許。
「那就成。」
薛成安拍了拍粗布圍裙上的木灰:「今日先排查木料與底料,明日一早直奔鐵匠鋪。」
「進屋吧,門口風大,木料見了穿堂風容易陰乾不均。」祁照側身讓出通道。
兩人挽起袖子,一同跨進了後堂木作間。
木作間裡堆滿了未經打磨的生料,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柏木特有的清苦香氣。
牆角擱著一只巨大的粗糙灰石臼,旁邊放著一口密封的黑陶罐。
祁照走過去,揭開黑陶罐的油布封口,從裡面倒出幾塊灰白色的堅硬碎塊。
薛成安走上前幾步,低頭打量。
那碎塊質地十分細密,像是某種骨質經過長時間煅燒後的殘留,斷面泛著象牙般的沉靜光澤。
「這是?」薛成安問。
「鹿角灰。」
祁照拿起沈重的玄鐵石杵,將碎塊在石臼中用力舂碎。
「調大漆專用的底灰?」
「正是。」
祁照手中石杵勻速搗動,落下的節奏極穩,宛如棋局落子般分毫不亂。
「鹿角必得取深山老鹿自然脫落之角,封進陶罐,埋在栗木炭火中慢煨數日,煅透成灰。」
沉重的石杵撞擊臼底,發出沉悶厚實的咚咚聲。
「市面尋常小工坊圖省事,常拿瓦灰或是石膏粉充數,坑騙不懂行的主顧。」
祁照冷冷說著,手下石杵一刻不停。
「瓦灰顆粒粗暴剛硬,刮上木胎三年必起脆皮;石膏遇水吸潮膨脹,深秋大雨一來,木胎受力不勻,大漆立時崩裂起泡。」
祁照停下石杵,伸出拇指與食指,捏起一撮灰白粉末,在指腹上平平撚開。
他將手指遞到薛成安眼前。
那粉末細得如同一團青煙,在晨光中甚至看不出顆粒,吹口氣便散進空氣裡。
「唯有這鹿角灰,拌入足年熟漆與少許老茶油調成底灰,既能如針尖般深咬木質纖維,又能抵擋深秋崖壁滲出的陰冷水汽。」
薛成安伸出結著老繭的手指撚了撚餘灰,觸感滑膩若脂,無半點粗沙阻滯。
這話說得透徹,大漆工藝的筋骨全在這些看不見的底子裡。
「看來這幾兩好灰,是你從山塢料行求爺爺告奶奶搶出來的吧?」薛成安問。
祁照動作停了停,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
「若不是料行封倉前我搶出這一罐,你這批桂花浮雕茶匣連第一道底灰都別想過。」
「辛苦辛苦,這天大的人情我記下了。」
薛成安笑了笑,轉身走向案台另一側堆疊的厚重木料。
長案邊整齊堆放著數十塊二尺見方的老柏木。
木料表皮粗糙泛灰,但切口斷面的年輪密密麻麻,順直得宛如琴弦,散發著沉穩厚實的油脂清香。
薛成安撩起衣擺,彎腰扛起最上面一塊沉重的方料。
重體力活一壓上來,昨夜熬通宵的後腰立刻傳來一陣酸脹。
他咬著牙將木料搬上長刨案,屈起指節在木心處重重叩擊。
「咚、咚。」
聲音清脆結實,回音在空曠的後堂裡悠長迴盪,毫無沉悶空洞的雜音。
「這批棲霞嶺的老柏木,在通風棚裡陰乾整整三年了,水分走得十分乾淨。」
薛成安抹了一把額頭的薄汗,自嘲自語。
「木胎若是透乾,推刨走過便如快刀切豆腐,開榫鑿卯分毫不差。」
若是木料含著半點生水,今日開出嚴絲合縫的燕尾榫,到了冬天乾燥收縮,整只茶匣就得散架。
手藝人的名聲,全押在這木頭的乾濕分寸上了。
薛成安從工具箱裡摸出黑硬木墨斗與一柄銅角尺。
他將角尺卡緊柏木料坯的外沿,拉出墨斗裡的細蠶絲黑線,用手指捏緊線頭,在木料正中猛地往上一提、鬆手回彈。
「啪!」
一聲清脆利落的脆響,一條筆直墨線如刀切般印在了淡黃的柏木料面上。
線條筆直如砥,順著木材年輪的走勢延伸,避開了兩處容易受潮變形的死木結疤。
得,老手藝到底沒生疏,手抖心不抖。
薛成安滿意地吹去木線上的浮粉,順手扯過長案上那塊沾滿舊油的粗麻抹布,用力擦拭著案台上的積灰與舊刨花。
舊刨花卷曲如波浪,在晨風中簌簌抖落。
擦到長案最裡側靠近通風窗的陰暗角落時,薛成安的手指碰到了那一本捲了邊的舊物料帳冊。
那帳冊封面沾滿了老桐油的黑印,紙頁泛黑發脆,不知是老東家生前哪一年留下的陳舊底子。
薛成安隨手拿起來拍打上面的木屑,打算挪到料架上方免得沾上生漆。
剛抖了兩下,一張折疊整齊的泛黃草紙忽然從帳冊夾頁裡滑落出來。
紙頁飄飄蕩蕩,不偏不倚落在了剛彈好墨線的柏木料面上。
薛成安愣了一下,放下帳冊伸手拾起那張紙。
草紙不大,四角被油燈熏黃了一小圈,邊緣有些毛糙,顯然是就著舊麻紙邊角裁下來的。
紙面之上,用極細的松煙墨筆密密麻麻畫著整座老烘房的排風剖面圖!
那圖畫得極其工整,墨線分毫不爽,每一道回風槽與鐵閘插板的走向皆清晰可辨。
煙道的傾角、雙層鐵閘的抽拉軌道、冷暖風流的對流走向,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更驚人的是,在圖紙邊緣空白處,還列著密密麻麻的精確算草與受力備忘。
「懸臂受力三厘,閘板厚度五分,滑軌以生鐵鑄造,內槽抹熟桐油防鏽……」
「若逢南風大潮,底風門收緊兩分,頂煙口開至四分半,微火抽濕而不失溫;若崖壁滲水,外層冷鐵引露,內層熱鐵擋煙……」
那清秀端方、筆鋒乾脆利落的行楷字跡,除了眼前這位天天冷著臉的祁照,工坊裡還能有第二個人?
薛成安捧著那張泛黃的算草紙,整個人立在長案前,半晌沒挪動腳步。
墨跡十分新鮮,邊緣還帶著昨夜燈草燃盡落下的細灰,分明是昨夜就著殘燭一筆一筆熬出來的。
這傢伙昨夜進門時冷著一張臉,滿口說著工坊死期將至、隨時準備散夥。
結果背地裡,早就把老物料帳冊翻了個底朝天,連烘房改造的閘門尺寸與防潮風道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人嘴硬心軟的毛病,看來兩世都沒變過。
若不是自己今日隨手拍打帳冊,這張救命的算草圖,怕是還要被他悶在夾頁裡。
薛成安自嘲地吸了一口冷氣,捏著那張算草紙邁步走過去。
「祁照。」
石臼裡的搗擊聲停了。
祁照抬起頭,看見薛成安手裡的紙,神情罕見地僵了一瞬。
「你在舊物料帳冊裡翻出來的?」祁照問。
「嗯,掉在料面上了。」
薛成安將草紙遞到他眼前,語氣十分平和:「你昨晚畫的吧?」
祁照抿了抿唇,垂下眼簾繼續看著石臼裡的白灰。
「隨手算算而已。」
「隨手算算能連風閘受力三厘、外雨倒灌水槽的坡度都標得絲毫不差?」
薛成安在他對面的長板凳上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
「祁照,你昨夜根本沒合眼吧?」
祁照手裡的石杵慢慢轉動著,磨得灰粉沙沙作響。
「睡不著。」
祁照聲音低沉,字字平穩:「崖壁冷水滲進石縫,我若是不算清楚雙層鐵閘的抽風受力,今日去鐵匠鋪便只能抓瞎。」
「邵伯脾氣古怪,若是拿不出嚴絲合縫的圖樣,他根本不會為兩個年輕後生開爐動錘。」
薛成安聽著這番長句,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沉沉撞了一下。
他看著草紙上的墨線,低聲自嘲道:「我原以為自己重生……不是,我原以為自己做了三年大師傅,這木工榫卯與風道受力懂得多。」
「如今看了你的算草,我才知道自己在漆房通風這門道上,差了不止一籌。」
祁照詫異地抬眼掃了他一下。
在大虞國的手藝行當裡,掌櫃把式最重顏面,寧可裝懂也絕不向副手低頭認錯。
可薛成安就這麼頂著熬紅的眼睛,坦蕩蕩承認了自己的短板與不足。
「你木作是大行家,但大漆推光是另一套規矩。」
祁照語氣緩和了些許,放下石杵,伸手接過那張草紙。
「雙層鐵閘並非尋常煙囪風門。」
祁照指著草紙上的雙軌結構解釋道:「外層鐵板擋外雨倒灌,內層鐵板調內火排濕。」
「兩板之間留有夾道,山風吹進來在夾道裡轉個彎,水汽便凝在鐵壁上滴落外排水槽,進不了烘房內膛。」
「這法子,真能保住漆膜不泛酸?」薛成安認真問。
「只要微火維持不滅,哪怕外頭下特大暴雨,房內濕度也能穩在七成左右。」
祁照點了點草紙下方的尺寸:「但鐵板厚度必須吃準五分,薄了受熱變形卡死滑道,厚了重達數十斤,遇急風根本推不動。」
薛成安凝視著草紙,粗大指節在膝頭隨意叩了幾下。
「五分厚,高三尺,寬一尺二寸,這規格邵伯鋪子裡的生鐵坯料剛好能打一對。」
「你怎知邵伯庫裡有這尺寸的料?」祁照挑眉。
「前日路過鐵匠鋪,我掃過一眼邵伯院角的生鐵垛子。」薛成安自嘲地笑笑,「窮木匠見了好鐵,眼睛總是挪不開的嘛。」
祁照看著他眼角疲憊的紋路,抿著的唇角動了一下,隨即又冷著臉壓了下去。
「那便敲定了。」
祁照將草紙壓平折好,遞還給薛成安:「明日清晨去村東鐵匠鋪,依此圖請邵伯動錘。」
「妥。」
薛成安收好圖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今日把這屋裡的料坯全過一遍墨線,底槽開出來,明日裝上鐵閘就能直接入房。」
「你去搬料開槽,我過底灰。」
「行,聽祁大把式的調遣。」
薛成安撩起衣擺,大步走向長案邊的木料堆。
整個白天,後堂木作間裡充斥著有節奏的勞作聲響。
沉重的陳年柏木料在薛成安肩頭起伏,開料大鋸拉扯出刺耳而渾厚的沙沙聲。
金黃的碎木屑紛紛揚揚落了滿地,踩上去鬆軟厚實,屋內到處都是剛切開的木料清甘。
石臼裡的鹿角灰磨得細如凝脂,祁照調入生漆,用竹刮板在木胎凹槽處層層填補。
漆工與木工本是兩門手藝,可在這間老木作間裡,兩人的動作卻逐漸咬合得如同榫卯。
薛成安推動大鋸鋸斷長料,祁照便默不作聲在另一端抬手扶穩料尾,替他卸去反震的力道。
祁照伸手去取調漆小鏟,薛成安頭也不抬,順手便將擦拭乾淨的牛角鏟柄遞進他手裡。
誰也沒多說一句廢話,但只要一聲輕響或是一次停頓,另一人便知曉下一步該遞尺還是挪料。
勞作的疲憊如同深秋的山洪,一點點侵蝕著骨頭縫隙。
薛成安推動沉重的推刨,肩膀與後背的舊傷隱隱作痛,雙手掌心滿是木刺與老繭摩擦出的火辣感。
祁照那雙清瘦修長的手也早被生漆染成了深黑色,指端沾著灰泥,眼皮沉重得幾乎要闔上。
沒有人停下來歇息。
三十兩白銀的沉重債務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窗外的天光更是跑得比走馬燈還快。
直到最後一縷秋陽徹底被西面山嶺吞沒,木作間裡的光線迅速昏暗了下來。
山風猛然轉急,捲著刺骨的寒氣拍打著後堂木欞。
「呼——」
冷風順著厚木門的縫隙強灌進來,將案台上堆積的薄刨花吹得漫天飛舞。
薛成安放下手中的大鋸,用粗麻袖口狠狠抹了一把額頭上的黏汗,長長舒了一口氣。
「天徹底黑了。」薛成安直起酸痛欲裂的腰桿。
祁照站在漆案旁,雙臂有些脫力地垂在身側,整個人透著一股精疲力竭的虛浮。
「今日能清理出來的料坯,全過完底灰了。」祁照聲音發啞,低不可聞。
「歇著吧,手藝再急,也不能把身子骨全搭進去。」
薛成安反手捶了捶酸脹的後腰,轉身走向木作間中央的泥磚火塘。
深秋山裡的夜風又冷又濕,屋裡若不生火,徹骨寒氣能直接順著布鞋鑽進骨髓裡。
火塘裡還留著昨夜燒剩下的冰冷灰燼。
薛成安蹲下身,從料堆旁抱來一大捆白天鋸下來的柏木邊角料。
他抽出一柄短斧,手起斧落,將邊角料劈成指頭粗細的均勻柴棒,井井有條架在火塘中央。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橘紅火苗,引燃了乾燥的松毛引柴。
「噼啪。」
一聲清脆的木柴爆裂聲在空曠清冷的後堂裡響起。
赤紅的火舌迅速舔舐著乾燥的柏木條,青煙裊裊升起,屋裡頓時彌漫開一股略帶甘澀的清苦果木香。
火光跳動著,在青磚牆壁上投下兩道搖曳的長影。
屋裡的冷空氣被這團柴火一逼,漸漸退到了牆角邊緣。
薛成安扯過一只粗黑陶提梁茶壺,裝了半壺井水,穩穩架在火塘的生鐵三角架上。
隨後,他又伸手探進圍裙兜裡,掏出一大把深秋新採的山油栗。
栗子顆顆圓滾飽滿,外殼泛著油潤的紅褐色,在火光照耀下泛著細潤光澤。
「來,坐這兒暖暖手腳。」
薛成安拍了拍火塘邊的一條寬長板凳。
祁照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挪動有些僵硬的雙腿,慢慢走到火塘邊坐了下來。
跳動的橘紅火光映亮了他清冷的眉眼,也烤熱了他凍得發青的指掌。
薛成安摸出一柄薄刃小刀,在每顆栗子的硬殼頂端劃開一道十字小口。
隨後,他撥開草木灰,將栗子一顆顆埋進了火塘邊緣微紅的熱灰中。
「生漆沾了手,今夜可千萬別拿冷井水去硬洗。」薛成安一邊埋栗子一邊叮囑,「回頭拿麻油細細搓一搓,再用溫水泡開,不然明早起來指頭全得腫成蘿蔔。」
祁照低頭看著自己染黑的十指,平靜道:「早習慣了。」
「習慣了也得護著。」
薛成安用生鐵火鉗撥了撥柴炭:「大漆推光全靠手掌肉面的溫熱與厚度,手糙得像生鐵銼刀,推出來的漆面能溫潤如玉嗎?」
祁照冷眼掃了他一下,沒吭聲,但雙手自覺地往火苗近處湊了湊。
火塘裡的柏木柴燒得極旺,橘紅的光暈將兩人包裹在窄小的暖意裡。
陶壺裡的井水漸漸發出低沉的咕嘟聲,白濛濛的水汽頂開陶蓋,噴吐出滾熱的霧氣。
薛成安抓了一小把村裡老茶樹產的粗製茶葉丟進壺裡。
老茶葉遇沸水翻滾,濃苦純樸的茶香混著柏木煙氣,在屋內慢慢散開。
「噼啪!啪!」
熱灰裡的栗子猛地炸開了殼,發出清脆的爆響。
十字小口崩裂開來,露出裡面金黃冒油的滾燙果肉,焦甜的熟栗香氣瞬間壓過了茶香。
薛成安咧嘴一笑,撩起衣擺抓過一塊乾淨的粗棉布,用火鉗從灰堆裡夾出一顆滾燙的熟栗子。
「小心燙。」
薛成安粗糙的大掌隔著粗布快速揉搓捏碎硬殼,指頭被熱氣薰得發紅。
他三兩下剝掉焦黑的硬殼與毛茸茸的內皮,將那顆金黃滾燙、冒著騰騰熱氣的整栗肉,小心托著遞到了祁照的面前。
「趁熱吃,甜得很。」
祁照看著那顆金黃軟糯的栗子,又看了一眼薛成安燙得縮了縮的大拇指。
那指根處還有上午裂開的血口子,被灰炭薰得黑乎乎的。
祁照伸出手接過栗子,指端碰到了薛成安發熱的掌心。
栗子肉極燙,入口粉糯甘甜,焦香在舌尖化開,一股踏實的溫熱一路滾進了空乏飢餒的胃裡。
祁照眼底掠過一層極淡的波動。
他咽下栗子,沒有說客套的謝字,只是側過身,拎起陶壺倒了一碗濃釅的老茶。
滾燙的茶湯在青瓷粗碗中打轉。
祁照低頭對著碗沿慢慢吹拂,直到騰騰的白氣稍稍平復,才雙手捧著粗瓷碗,平平推到了薛成安的右手邊。
「喝茶吧。」祁照語調平淡,「水滾透了。」
薛成安愣了愣,端起那碗被吹溫的熱茶。
粗陶碗壁溫暖適手,一口熱茶灌下喉嚨,苦澀過後回甘生津,整整一日積壓在胸口的沉重濁氣隨之散了大半。
得,這清冷性子倒還真知道心疼人。
薛成安自嘲地笑了笑,又低頭剝開第二顆熱栗子,將金黃的果肉分成兩半,遞了一半過去。
「明日去邵伯鋪子打完鐵閘,這批茶匣的蓋面浮雕,我打算雕四簇金桂盤枝紋。」
薛成安嚼著甘甜的栗子肉,語氣溫和務實。
「花瓣用斜口圓弧鑿剔出來,底槽不留刀痕,但留深兩分,免得你上底灰時把花蕊線條給淹沒了。」
祁照接過半塊栗子放進口中,咀嚼得很慢。
「兩分深剛好。」
祁照就著油燈的光亮,從長案上拿過了薛成安那柄百煉鋼推刨。
他抽出一塊細膩的油石,蘸了點清水,借著火塘的光,安靜地替薛成安研磨起刨刃的鋒口來。
「唰、唰、唰。」
推刨鋼刃在油石上均勻推磨,發出平穩而極有韻律的聲響,如同深夜的山泉溪流。
「花瓣若是剔得太直,上了生漆便顯得呆板生硬;若是邊緣起毛,底灰刮不進去,日後推光手掌一磨,花瓣尖頂最先磨禿。」
祁照一邊推磨鋼刃,一邊冷靜吐詞:「你只管把桂花開得自然,底灰過完三道,我用特級老野漆逐層堆塗六道,最後蘸鹿角灰推光,自會讓木花透出如玉一般的溫潤成色。」
「六道大漆?」薛成安嘖了一聲,「府城大鋪的行貨,尋常也就過三道熟漆糊弄過去罷了。」
「他們是商人,咱們是手藝人。」
祁照手下動作極穩,頭也不抬地回道:「府城商號急著周轉銀錢,圖快省工,大漆還沒吃透天候便敢拿燥火硬烤,那做出來的不過是中看不中用的脆皮玩意。」
「老工坊傳下來的手藝,少一道工序,我心裡過不去。」
薛成安聽著這話,胸口熱乎乎的。
「老東家生前也常跟我念叨,山裡的柏木長了足足四十年才成材,要是兩個時辰拿急火烤壞了,連山神都要罵咱們糟蹋生靈。」
「剝個栗子手忙腳亂,燙成那樣也不知拿冷布墊著,倒還懂得搬老東家的話來充門面。」祁照冷冷說著,手下的推磨動作卻極為講究勻稱。
「明日若是連推刨都拿不穩,就別去鐵匠鋪丟人現眼了。」
薛成安把熱栗子拋進嘴裡,嚼得滿嘴甜香,忍不住自嘲一笑。
「我這不是怕栗子涼了發硬嘛。」
「硬也比把手燙出水泡強。」
祁照嘴上寸步不讓,眼神裡卻沒了半點晨間的疏離與防備。
精鋼刃口在油石的研磨下,漸漸泛出一道如秋水般的鋒利冷芒。
火塘裡柴火燃得極靜,偶爾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
兩人圍坐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一邊是粗茶與甜栗的焦香,一邊是磨刀石沉靜的沙沙聲。
窗外寒風呼嘯,深秋的夜色黑得像墨。
但薛成安只覺得,自打重生以來始終壓在心頭的那塊千斤巨石,在此刻終於被這碗熱茶與跳動的火光融化了一角。
付出不再是一個人咬牙苦撐。
身邊有了另一個願意通宵畫圖、替他磨刀吹茶的人,這日子便算是有個奔頭了。
祁照將推刨從油石上提起來,用拇指腹橫向試了試刃鋒的咬手程度。
「好了。」
祁照把推刨遞還過來,神情依舊冷淡:「開槽推直,少說能頂三百推。」
「好手藝。」
薛成安接過推刨,精鋼刃身在火光下映出一道冷厲白線。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
「天色雖晚,我且試推一刨,看看今日這柏木開槽吃不吃力。」
薛成安撩起粗布衣擺,走到長案前,將厚重的柏木方料抵住案頭木頂。
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肩凝神,雙手握緊推刨手柄,將鋒利的鋼刃端端正正對準了木料端頭的墨線。
刃口泛著森森冷芒,距離木胎表層不過半厘之遙。
手腕發力,推刨正要順直下壓平推——
「喀拉。」
一記沉悶細微的異響,冷不丁從後堂連通老烘房的岩壁暗道深處傳了出來!
薛成安動作驟然一僵,推刨生生懸停在半空。
「啪嗒、啪嗒。」
緊接著,是泥石脫落碎裂、掉進乾燥草堆裡的細碎悶響。
在寂靜無聲的深夜木作間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驚心。
那不是尋常的山風動靜,分明是老烘房背後靠山的土坯煙道,在深秋夜雨滲透下,內部泥石開始垮塌剝落的徵兆!
薛成安手腕僵硬,懸著百煉鋼推刨未曾落下,猛地轉頭望向火塘邊。
祁照也已放下了手裡的油石,霍然站起身來,清冷的眸子在昏黃油燈下泛起難以掩飾的驚愕。
屋外夜雨漸急,冰冷的雨點劈啪砸在後窗欞上,聲聲催命。
懸刃未落,泥石已裂。
黑暗深處的暗道煙道,終究是在這夜深人靜之際,給出了最凶險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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