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醒醒,剛出鍋的熱糖桂花糕給你擱在門邊了!」
天光剛破曉,大虞國中南部棲霞嶺的桂溪村老工坊前堂裡,晨風捲著滿山金木犀的清苦幽香,穿過半掩的厚木門板漫了進來。二十餘歲的年輕把式木匠薛成安猛地打了個寒噤,自長刨案前直起身,勻稱結實的身板還殘留著連軸搬料的酸痛,粗麻布短衫在身上壓出大片凌亂的褶痕。
真重生回來了。薛成安揉著發木的後頸,踏入前堂熹微晨光中,粗糙大掌撫摸過案頭熟悉的黑硬木墨斗與粗礪長刨案,指腹摩挲著被汗水與老繭磨出的深深凹痕,百煉鋼推刨刀刃在晨光中泛著森冷白線。
他快步排查了堂前與穿堂堆放的陳年老柏木舊料堆,屈起粗大指節叩擊幾下,確認料坯質地堅實如故,這才從墨斗底下抽出那張按著鮮紅指印的黃麻紙借據——確認眼前這份沉重的債務清單。
清單上記得分明:老工坊欠下雲陽府工匠行會原料款二十兩白銀、村中工匠互助會借貸十兩,合計整整三十兩白銀!
「三十兩銀子……若是入冬前交不出合格的推光桂花浮雕茶匣,三日後行會巡查便會登門貼封條,這座三代傳承的老工坊與滿屋老傢伙全得被官差抄沒抵債。」薛成安低聲自嘲,指節握緊發脆的借據。
山雨微寒,窗外南風黏膩帶潮,深秋暴烈寒雨恐怕會提前封山,後堂煙道開裂的老烘房根本禁不住倒灌泥水,稍有不慎便是整批茶匣發霉報廢、工坊徹底破產的死局。
前世自己急於還債,閉門封閉硬撐,不僅老烘房被暴雨泡爛,更誤以為外出採生漆的搭檔祁照棄店遠走,抱憾終身;重活一世,他絕不再獨自硬扛。
算算時辰,孤身赴山塢採買初秋生漆的祁照很快便會推門歸來,薛成安暗暗拿定主意,待會兒迎上前去,自己絕不似前世那樣冷臉盤問工期銀錢,定要主動為其倒上一碗熱水,邀他共商工坊出路。
「大娘,多謝您惦記,我這就來拿!」薛成安收好借據,清了清乾渴的喉嚨高聲應道,撩起滿是褶痕的粗麻布衣擺,快步走向青石門檻。
田大娘站在青石門檻外,兩鬢花白的頭髮一邊長一邊短,忙著農活顧不上照鏡子,只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
她圍裙邊斜插著一柄採桂花的長木鉤,身上那件換季剛拿出來的深藍粗布短衫摺線依舊挺硬。
「瞧你這孩子,昨晚又在案前熬了一宿吧?」田大娘一笑起來,單眼皮便擠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她手裡托著一只溫熱的粗陶淺碟。
碟子裡是四塊蒸得透亮的米糕,表面淋滿了碎金般的糖桂花,甜香混著稻米香在微寒的空氣中散開。
薛成安撩起衣擺蹲下身,雙手接過陶碟。
掌心立刻被粗陶粗礪溫熱的質地焐得發燙。
手指碰觸到熱氣騰騰的米糕,表面軟糯微黏,胃裡頓時泛起一陣空落落的飢餒。
「昨晚把前堂堆著的柏木料過了一遍墨線,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薛成安捻著袖口擦了擦指節上的木屑,語氣溫和務實。
「要是推刨能把欠債也削平,我天不亮就去案前推個通宵嘛。」
田大娘被他逗笑了,眼角笑紋更深。
「你這孩子,打小就愛拿自己打趣。」
田大娘邁過門檻,打量著寬敞卻顯得空曠的前堂。
前堂兩側擺著幾張厚重的長條木案,案上陳列著幾件舊年留下的條凳、茶几與未完工的木胎。
靠牆的木架上整齊掛著各式木工工具:雙手開料大鋸、圓弧鑿刀、斜口扁鏟,還有幾柄用棗木雕柄的小手錘。
屋角堆放著幾捆長長的刨花,空氣中散發著清冽的松柏微香。
晨光穿過雕花木窗的格柵,在青磚地面上灑下一道道斑駁的光柱。
田大娘抬手指了指後山方向。
「後院那兩株老金桂開得正旺,昨兒個夜裡落了一地金屑,香得人夜裡都睡不踏實。」
「村裡好些媳婦姑娘一早就上山打桂花,拿去雜貨鋪換針線鹽巴。」
她收回視線,視線掃過案頭擺著的幾只方正柏木匣坯。
「前頭聽吳叔在雜貨鋪前撥打他的破算盤,說雲陽府工匠行會的姚掌事過兩日就要巡查到村裡了。」
田大娘收斂了笑意,神色間帶了幾分長輩的關切。
「成安,這便是要交給行會驗收的桂花茶匣吧?聽說這東西金貴得很,還得過幾道推光漆,連底子都要用什麼鹿角燒成細灰來打?」
「大娘好眼力,正是這批料。」
薛成安捏起一塊糯米糕咬了一半,軟糯香甜中帶著微苦的桂花清氣,胃脘頓時熨帖了些許。
他放下半截米糕,隨手拿起一塊剖開的柏木板坯,指給田大娘看。
木料截面紋理密實如髮絲,寸許寬度便排著二三十道細密勻稱的年輪。
「行會要的推光漆,說白了就是手掌溫潤磨漆的功夫。」
薛成安放慢語調,耐心地解釋給不懂行道的大娘聽。
「尋常市集上的木器,刷兩道清漆亮油便能賣個光亮,但那層亮油薄脆易裂,見了熱水便發白褪色。」
「咱們這推光大漆可大不相同。」
「得先用調漆底灰,把木胎的每一道木眼、每一處縫隙都刮勻填平,反覆打磨三次。」
「調漆底灰就是用公鹿角在大窯裡燜燒透澈,研磨成粉,再用馬尾羅篩得極細,和生漆調在一塊兒。」
「等底子徹底做實了,再上一道道深山採來的大虞純生漆。」
「生漆性子烈,乾透之後堅如磐石,耐腐防潮。」
「到了最後一道工序,絕不用毛刷排筆,全靠匠人用手掌蘸著極細的灰粉,在漆面上反覆推磨。」
「人的掌心自帶溫熱與脂膏,成百上千次推磨過去,生漆的分子便被揉得緊密服帖。」
「最後磨出來的光澤,不刺眼,不浮躁,溫潤得就像盤透了的古玉一般。」
田大娘聽得睜大了眼,嘖嘖稱奇。
「哎喲,怪不得府城裡的大商號肯出大價錢買,這可全是在拿活人的手掌皮肉去磨木頭啊。」
可不是嘛,前世這雙手推到脫皮滲血,也沒能救下漏雨的烘房。
薛成安咽下嘴裡的米糕,自嘲地笑笑。
「手藝繁複,開出來的工錢自然也硬氣。」
「若是入冬前能把這批桂花浮雕茶匣順利交出去,蓋上行會的朱紅合格官印,便能銷往府城的大茶莊。」
「每一只茶匣能換回五兩白銀,扣除原料錢,剩下的碎銀與景錢,足夠一次還清三十兩欠債的首期。」
大虞國通行景錢,一吊景錢折合紋銀一兩。
三十兩白銀,那就是整整三萬枚銅錢,沉實堆起來能壓垮一輛大車。
田大娘眉頭微蹙,嘆了口氣。
「三十兩銀子……老東家走得急,丟下這麼大一個爛攤子給你們兩個後生。」
「吳叔前兩天還跟我念叨,說工匠互助會那十兩銀子是他挨家挨戶收上來的公錢,若是年底填不上,村裡幾個老泥瓦匠的冬炭錢都沒著落。」
「成安,要是交不出來呢?」田大娘低聲問。
薛成安放下陶碟,神色沉穩下來。
「按行會規矩,交不出茶匣,原料款便要按滾雪球算利錢。」
「官差會登門貼封條,這座三代傳下來的老工坊,連同前堂這批老工具,全得抵給大商號抵債。」
前世自己就是被這張封條逼得走投無路。
「呸呸呸,大清早的別說這種喪氣話。」田大娘拍了拍胸口,趕緊朝門外啐了兩口。
「老東家在天上瞧著呢,你手藝這般扎實,定能熬過去。」
「村東邵伯昨兒個還在溪邊打鐵,說你若是缺趁手的傢伙,只管去鋪子裡開口。」
「邵伯性子硬,平素最看不得毛躁年輕人,能鬆這句口可不容易,你得空去瞧瞧他。」
「我省得,午後忙完木料,便去給邵伯請安。」薛成安點頭應下。
田大娘看著他吃完了一整塊米糕,臉上重新有了血色,這才滿意地笑了笑。
「行,空碟子先放案上,回頭讓小璃來收。大娘還得去採桂花做糖油餅,不耽擱你幹活了。」
田大娘在圍裙上抹了抹手,抽出身側的長木鉤,腳步利落地邁出了門檻。
空曠的前堂重歸安靜。
空氣中殘留著桂花糕的甜香與柏木的冷香。
薛成安走回長刨案前,隨手拿起黃楊木小手錘,在刨身尾部利落敲擊了兩下。
喀噠一聲脆響,刨楔鬆脫,厚實的百煉鋼刀刃順勢滑了出來。
右側刃角處有一處昨晚推硬木疤結留下的微鈍,他走到牆角的砥石水槽邊,舀起半勺清冽井水澆在磨石上,雙手按穩刀片,沉肩墜肘,平穩地推拉起來。
沙,沙,沙。
鋼鐵摩擦青石的聲音單調而極有節奏,宛如村中社戲開場前鼓點均勻的拍子。
推了幾十個來回,他翻過刀背貼平抹去毛刺,擦乾刀片重新裝回木腔,抓起案頭一塊廢棄的松木邊角料平推了一記。
沙的一聲長響。
一卷薄如蟬翼、捲曲勻稱的半透明刨花自刀口處順暢吐了出來,落進竹筐裡,滿室頓時瀰漫開新鮮松脂的清冽氣味。
手藝人的心神徹底沉定下來。
晨光越過窗棱,將案頭推刨的影子拉得極長。
薛成安站在大門前,望著遠處青石板鋪就的村道。
青石板路上偶爾有早起的挑柴漢子走過,扁擔在肩頭吱呀作響。
前世自己一接手三十兩重債,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那時候年輕氣盛,心裡全是不能丟師門臉面的硬骨頭。
為了賺快錢填補窟窿,他飢不擇食地接了滿街零碎雜木單子,又是修大車又是打板凳。
白天給雜貨鋪修櫃檯,夜裡替鄰村補牛欄,忙得腳不沾地。
每天累得筋骨散架,手掌磨破了一層又一層,換回來的卻只有幾十枚散碎景錢。
結果雜活賺來的幾十枚景錢連買柴炭都不夠,反倒耽誤了老烘房的排查與核心茶匣的陰乾。
最後一場寒雨砸下來,雜活沒賺到幾個子兒,真正的生計根本卻被泡爛在泥水裡。
得,這輩子要是還去撿那些散碎芝麻,不如直接把脖子伸給行會套繩子。
這就像下盲棋,自以為落子如飛能圍死大龍,實則早已被對手封死在死角。
谷底翻身不是靠撞運氣,得靠一場實打實的硬仗。
老工坊現在身處最底層,欠債如山,手頭無錢。
唯有放棄承接那些蠅頭小利的雜木散單,將全副心神壓在推光茶匣的精研技藝上,靠一次無可挑剔的小勝,才能一步步站穩腳跟。
薛成安拍了拍粗布圍裙上的木屑,轉身往中院走去。
穿過前堂與中院之間的穿堂木廊,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中院是一片青石鋪底的開闊晾場,靠牆整齊支著幾排結實的落葉松木架。
木架上橫七豎八疊放著開剖好的陳年老柏木板材。
那些木料是大虞國棲霞嶺深山特產的崖柏,質地堅韌密實,自帶一股驅蟲防蛀的清幽苦香。
每層木板之間都用一寸見方的乾燥隔木墊起,留出通暢的氣流風道。
最上層壓著幾塊沉重光滑的青石磨盤,用以防止板材在自然陰乾中受力不均而翹曲。
微風吹過,院子裡落滿了細碎的金黃桂花,鋪在木板上像是一層薄金。
薛成安停在一排木架旁,伸手覆在一塊厚實的柏木大板上。
木料表面粗礪乾涼,帶著山野露水風乾後的微糙觸感。
指腹沿著順直的木紋平穩滑過,感受著木板厚度的勻稱與受力的平穩。
這批老柏木是開春時從深山老林裡伐下來的,已經在通風處陰乾了半年有餘。
木板兩端均用稀釋的生漆封住了端頭,用以防止水分揮發過急而引發端面開裂。
他屈起粗大的中指關節,在木心部位用力叩擊了幾下。
篤,篤。
聲音沉悶厚重,裡頭的深層水分顯然尚未完全透散。
薛成安換了一處邊材位置再次叩擊。
梆,梆。
聲音清脆了許多,但離整塊料通體透乾還差著幾分火候。
木材開料最講究天時與耐心,未曾自然陰乾透徹的木料,內裡藏著看不見的濕重水氣。
若是圖快強行開榫封漆,日後木料隨季節冷熱收縮,木胎必然扭曲開裂,連榫卯都會被生生崩開。
好工藝急不得,急火出不了細活。
他隨手翻動了幾塊木料,將底下受潮的幾張板材翻轉到向陽通風的面。
老柏木的重量壓在手臂上,沉實結實,木香撲鼻。
這就是手藝人的底氣,只要手裡有真材實料,天大的窟窿也能一點點補起來。
他抬眼一望天色。
晨光原本泛著淺金,可山坳那頭的雲層卻灰濛濛壓了下來,翻滾著厚重的青黑。
秋風自山坳間呼嘯灌入,原本乾爽的晨風裡,竟裹挾著一股黏膩沉重的潮意。
南風帶潮。
山間的草木枝葉在風中低伏,遠處石牆上的青苔泛出濕潤發亮的油光。
棲霞嶺深秋本就多霧,但以往這個時節的山風向來乾爽冷冽。
薛成安眉心微蹙,下頷線條繃得極緊。
前世記憶翻江倒海般湧上心頭。
棲霞嶺地處山區,深秋氣候本就多變,但往年的特大寒雨都在立冬前後才降下。
可前世那場毀掉老工坊的暴雨,偏偏反常地提前了整整兩天!
正是眼前這股南風帶來的反常暖潮,與北方南下的寒流在山頂猛烈撞擊,化作了一場連綿數日不絕的暴烈寒雨。
寒雨一旦封山,山道泥濘斷絕,濕度直逼十成。
天然生漆在低溫高濕的環境下根本無法固化,表面會結出一層泛酸的黏皮,內裡卻久久不乾,最終長霉起泡。
能在寒雨中保住這批茶匣木胎的,只有後堂靠山崖搭建的那間通風老烘房。
薛成安快步穿過穿堂,推開了後堂斑駁厚重的木門。
老烘房依著後山的一道天然花崗岩峭壁砌築,是一間半入岩壁的厚磚溫房。
門扇是用雙層厚松木板拼成的,外頭包著一層薄鐵皮防潮。
薛成安推門走進去,反手將厚木門緊緊掩上。
房內昏暗無光,唯有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線白光切開陰暗。
屋裡搭著三層以杉木條搭成的晾料架,架子打磨得很光滑,專門用來晾放刷完生漆的精細茶匣。
架子上的隔條每隔三寸便開有一道小槽,保證空氣能自下而上均勻流通。
西北角的青磚基座上,嵌著一座半人高的生鐵土炭爐。
炭爐頂部接駁著一道用黏土和青磚砌築的粗笨排煙道,順著岩壁一路盤旋向上,直穿房頂通向懸崖頂部。
屋子裡長年密閉不見天光,空氣中混雜著積存的陳年松炭味、乾草味與生漆微酸的氣味。
薛成安快步走進房內,蹲在牆角的排煙道基座前。
他伸出骨節粗大的右手,順著冰冷潮濕的泥磚排煙口一路向上摸索。
掌心蹭到了厚膩發黑的陳年煙灰,黏糊糊的帶著一股煤焦油的刺鼻氣味。
煙道表面摸起來十分冰涼,甚至透著一股滲人的寒氣。
當手掌探入煙道轉折處的背陰面時,他的動作驟然頓住。
磚石之間的泥縫原本該用熟石灰、細沙與糯米漿抹嚴,此刻摸上去卻凹凸不平。
粗糙的手指陷入了一道足有一指寬的深長裂縫。
薛成安用力捏了捏裂縫邊緣的泥磚。
磚石酥軟脆弱,稍一用力便簌簌落下一層潮濕發黑的碎渣。
裂縫內部甚至能感受到一縷微弱但刺骨的穿堂陰風。
老烘房的排煙道早就壞了!
前世這座烘房只是單層直排結構,排煙全靠山風倒吸。
煙道頂部只有一塊簡陋的青瓦遮雨,平日裡順風尚能勉強抽煙排熱。
可一旦深秋山風逆轉,暴雨砸下,懸崖頂部匯聚的泥水就會順著這道裂縫直接倒灌進室內!
前世那些辛辛苦苦刮完第三道底灰的木胎,就是被倒灌的冷水與煙灰淋透,整批起泡發黑。
高溫加上死水,整間溫房直接變成了蒸籠,木胎吸飽了酸水,全被生生蒸裂了榫頭。
薛成安收回滿是黑灰的右手,胸口劇烈起伏。
這座看似堅固的青磚溫房,根本就是個吸飽了水氣的泥陷阱。
老烘房漏雨漏得像篩子,虧前世街坊還誇這叫通風透氣。
得,前世欠的債,今生連利息都跑不掉。
薛成安咬著後槽牙,撩起衣擺快步走回前堂案前。
不能慌。
木匠遇上爛料子,第一步是拿尺子量,不是砸刨子。
慌亂只會讓刀口偏得更離譜,就像走投無路時隨手下的一子,只會加速滿盤皆輸。
他拉出長刨案底下那隻滿是劃痕的舊樟木匣。
匣蓋上鎖銅扣早已磨損泛白,他掀開木蓋,從裡面翻出一疊發黃的工坊舊帳冊。
這些是老東家病逝前後留下的物料流水,記載著過去三年的松炭採買、桐油出庫與生漆消耗。
薛成安坐在長凳上,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一頁頁仔細翻檢。
前面幾頁全是他熟悉的字跡,流水帳上記錄著買進柏木大料若干、買進景錢若干。
翻到第三本中段時,手感忽然一變。
兩頁原本黏連在一起的硬紙頁中間,滑出了一張單薄微硬的發黃草紙。
那張草紙顏色泛黃,邊角已然磨損起毛,顯然曾被無數次抽出來翻看又小心翼翼塞回去。
紙頁上沒有繁複的銀錢算數,只寫著一行行工整端方、筆鋒清挺的蠅頭小楷。
那是祁照的字。
薛成安捏著草紙的指掌微凝,視線掃過上面的字句。
「深秋南風反常,濕氣重而沉,底灰不可厚刮,需以生漆七分、調漆底灰三分微調……」
「後堂烘房排煙道單層直通崖頂,風向逆轉時排濕極滯,炭火熱力散漫,恐有積水倒灌之虞……」
「若能改雙層閘板,上層分流引雨,下層啟閉控溫,或可解深秋暴雨之困……」
「然工坊庫存空虛,鐵件昂貴,掌櫃急於清債,未敢遽陳。」
草紙右下角,還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了一具極其簡約的雙層閘板引風小樣。
墨線旁標註著精準的分、厘尺寸,連導雨槽的斜度都畫得一清二楚。
薛成安盯著那張泛黃的草紙,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這張夾頁看似隨意塞在舊帳裡,卻將生漆與烘房的致命破綻寫得清清楚楚。
前世自己滿腦子都是三十兩銀子的借據,成日冷著一張臉催促趕工,凡事大包大攬,只覺得祁照性子孤清、對工坊生計漠不關心。
每次祁照站在門檻邊欲言又止,自己不是皺眉算帳就是開口抱怨銀錢緊缺。
可原來,這個平日裡連話都不願多說一句的清冷漆匠,早就把工坊的死活推演過無數遍,甚至連改進排風的法子都畫在了紙上!
前世工坊危難之際,祁照冒著暴雨孤身赴府城求援求料,山洪斷路被困失聯。
自己卻滿心以為對方是嫌棄工坊貧苦負債而棄店遠走,抱憾終身。
薛成安閉了閉眼,自嘲地苦笑了一聲。
得,自以為替別人扛下了整片天,到頭來不過是個睜眼瞎。
這算什麼大師傅?
兩個人明明站在同一間漏雨的屋子裡,背靠著背,卻各自硬撐到骨頭折斷。
既然老天爺給了重新來過的機會,這扇緊閉的門,就得由他親手踹開。
薛成安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發黃草紙抹平,重新收進懷裡。
隨後,他抽出一塊平整的杉木下腳料,抓起案頭的炭筆。
他將祁照留下的草圖與自己前世摸索出的受力結構結合在一起,運筆如飛,飛快勾勒出一幅極其詳盡的構造圖。
雙層滑動鐵閘。
外層為傾斜四十五度的導雨葉片,底端設有向下傾斜的集水槽,能將倒灌的雨水直接引向室外。
內層為可自由滑動調節風量的精鐵閘板,板面上均勻開鑿蜂窩狀引風孔。
火大時推開閘板排濕放熱,火微時合攏鐵閘保溫蓄熱。
只要請村東邵伯開爐鍛打出這套鐵閘,嵌進排煙口,便能在暴雨傾盆時鎖死雨水,同時精準控制微火排濕!
炭筆在木板上摩擦出篤篤的聲響,如同疾徐有致的琴點。
木板上的線條漸次分明,各處榫眼與鐵銷的尺寸精準分明。
他用銅尺仔細校對著每一道線條的間隔。
長二尺四寸,寬一尺二寸,滑軌槽深三分,分毫不差。
當最後一筆墨線收攏時,前堂半掩的厚木大門外,傳來了山道碎石被草鞋踩踏的細碎動靜。
伴隨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厚重的木門被吱呀一聲自外推開。
山坳間微寒的晨風夾雜著草木泥土的冷冽涼意,倏地灌進了前堂。
薛成安握著炭筆的手猛地一收,抬眼望去。
門檻處立著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祁照背著一隻高過頭頂的深口竹背簍,滿身風塵僕僕。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葛麻短袍,衣擺與褲腿全被山道上的晨露浸得半濕,顏色深沉發暗。
膚色是常年不見烈日的冷白,因為數日翻山越嶺的奔波,更顯清減。
上眼皮略微浮腫微壓,將平日裡清秀的眸子壓得狹長,透著深重的倦意。
他跨進門檻,反手放下竹背簍時,額前細碎的長瀏海順勢垂落下來,遮住了眉睫。
祁照習慣性地抬起右手,用略帶薄繭的修長指背將落下的碎髮撥到耳後。
他手腕上始終套著那根磨得泛出油光的深黑浸漆皮繩,皮繩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撞在蒼白清瘦的腕骨上。
進了門,祁照在門檻內側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再往前走,反而側身往旁邊退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擺放刨木工具的條案。
生漆性烈,剛採下來的生漆氣味濃重,若沾在未上漆的白木胚上便是一道洗不掉的烏黑污痕。
他垂著眼簾,神色平靜而疏離,薄唇微抿。
在前世,每次他採料歸來,成安總是坐在案前黑著臉核算開銷,張口便是銀錢花銷了幾何、工期還剩幾日。
祁照顯然已經做好了再次面對這番冷淡盤問的準備,修長的手指緊緊扣著竹背簍的粗糙背帶,指節發白。
前堂裡的空氣凝滯了片刻。
然而,預想中的苛責與質問並未到來。
薛成安放下了手裡的炭筆,撩起衣擺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軀在清晨的天光下投出一道寬厚的暗影。
薛成安沒有去看地上的生漆背簍,也沒有去翻帳本,而是轉身走向了一旁的火塘。
火塘裡的炭火正微弱地燃著,一口厚重的黑鐵水壺架在三角鐵架上,壺嘴正汩汩冒著溫暖的白色水汽。
薛成安取過案上一只乾淨厚實的粗陶大碗,拎起鐵壺,沉穩地斟了滿滿一碗熱水。
白汽裊裊升騰,驅散了屋角幾分深秋的寒意。
他端著粗陶碗,邁開步子,大步跨過了兩人間那道涇渭分明的界線。
三步的距離被他兩步縮短。
薛成安停在祁照身前半臂之處,將手中冒著滾燙熱氣的陶碗,穩穩遞向了對方的胸前。
「外頭山風冷,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吧。」
他的聲音沉穩溫和,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
祁照整個人驟然僵住了。
他本能地想要後退,可身後便是門檻,退無可退。
他抬起清冷的眸子,掃了薛成安一眼。
薛成安的眼睛裡布滿了熬夜看料熬出的猩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鬍茬,整件粗麻布衣衫上滿是坐臥壓出的褶痕。
這張沉穩的臉上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催促苛責的急躁,只有掩飾不住的徹骨疲憊,以及一抹真切的溫和。
兩名同樣透支過勞的底層手藝人,在清晨微寒的天光下,撞見了彼此身上那份被生活壓搾殆盡的疲態。
這碗溫水不是上位者施捨般的照拂,而是一同陷在泥沼裡的人,伸向對方的第一隻手。
祁照眼底那層堅冰般的防備,在騰騰熱汽的燻蒸下,無聲地融化了一道縫隙。
「多謝。」
祁照低聲道了一句,嗓音乾澀清冷。
他鬆開扣著背帶的手,伸出兩隻凍得泛紅發僵的修長手掌,接過了粗陶碗。
粗糙厚實的陶壁將溫熱的溫度源源不斷傳入掌心。
發僵發木的指節在暖意包裹下泛起一陣酥麻的刺痛,隨即是難以言喻的舒緩。
祁照垂下眼睫,小口啜飲著溫水。
熱水滑入乾渴冰涼的喉嚨,如同一縷微火化開了胸腹間的寒氣。
薛成安看著他將半碗溫水飲下,緊繃的肩線終於略微鬆弛了幾分,心中那塊壓了前世今生的巨石,也隨之鬆動了一角。
跨出這一步,對別人而言或許只是隨手倒一碗水的小事。
但對背負著前世孤獨悔恨的他來說,卻是一場砸碎心防的真正勝利。
得,這小子平時冷得像塊硬生鐵,喝起熱水來倒也像個活人。
薛成安在心裡自嘲地咕噥了一聲,轉身把案上的木板拿了過來。
這時,祁照將見底的空碗平穩擱在身側的木架上。
他朝薛成安右手掃了一眼。
薛成安的右手虎口發紅,食指與拇指側面的老繭被推刨震裂了幾道細小的血口子。
祁照沒有作聲,彎下腰自竹背簍最深處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扁平瓷盒。
瓷盒是用粗瓷燒製的,蓋子邊緣磨損發舊。
他將瓷盒推到了薛成安手邊的木案上。
「山塢漆坊的土方子,用老茶油和蜂蠟調的護手膏。」
祁照神色依舊清淡,說話乾脆俐落,連半句廢話都沒有。
「你手上的裂口若是被柏木木屑扎進去,潰爛化膿,這幾日就別想再穩穩握住推刨開槽了。」
薛成安低頭掃了一眼那只瓷盒,不由得失笑。
這人嘴上冷得像冬日的冰稜子,心裡卻比誰都敏銳。
「行,那我收下了,多謝。」
薛成安順手掀開瓷盒抹了一點在指節上,老茶油微溫滑潤,帶著一股老茶油特有的微甘清香,瞬間撫平了傷口的乾痛。
他將畫好圖樣的杉木板往前一遞,開門見山道:
「祁照,方才你不在時,我排查過後堂的老烘房了。」
「排煙道年久失修,泥縫開裂了一指寬,積炭嚴重。」
「今早南風反常帶潮,山雨恐怕要提前兩日封山。」
「若是照前世……照原先的做法,寒雨一下,整間烘房必定受潮倒灌,所有木胎全得泡爛。」
祁照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一凜。
他一把抓起那塊木板,修長清瘦的手指沿著炭筆勾勒的墨線細細撫過。
指腹在傾斜四十五度的導雨葉片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雙滑軌的引風孔。
「雙層鐵閘……」
祁照低聲呢喃,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些許極難察覺的詫異。
這正是他多日來冥思苦想的構思,成安竟然將結構與受力分毫不差地畫了出來!
薛成安接著說道:
「三十兩銀子的債務壓在頭頂,入冬前交不出這批桂花茶匣,工坊就保不住。」
「我決定了,從今日起,外頭那些修桌補椅的雜碎散單,工坊一概不接。」
「咱們倆合力,專攻這批行會茶匣的推光功夫,靠過硬的手藝一步步從底層爬起來。」
「明日一早,你同我一起出門走一趟。」
薛成安指著木板邊緣標註的路線:
「咱們先去村東邵伯鐵匠鋪,求邵伯開爐鍛打這具雙層滑動鐵閘。」
「下午你同我進後山老林子,親自挑選足年陰乾的特級老柏木。」
「木料的乾濕你把關,推光底灰的配比你說了算,工坊門戶的大事,往後咱們一同拿主意。」
這是最徹底的平權交託,也是前世未曾有過的誠摯邀請。
祁照握著木板的手指驟然收緊,指關節泛出一抹蒼白。
他深深看了薛成安一眼,胸膛起伏,顯然內心正掀起巨大的波瀾。
然而,片刻之後,他眼中的悸動漸漸斂去,換上了一層更深的凝重。
「薛成安,你這法子確實能破局。」
祁照開口,語調乾脆平緩,卻字字端方。
「我這次從山塢帶回來的生漆,是深山頭道採割的頂級冷水漆胚,黏度與光澤皆是上品,若真能做出無瑕的推光底子,姚掌事絕挑不出半點刺。」
然而緊接著,祁照話鋒陡然一轉,神色覆上一層冰霜。
「但我進門前,特意去後堂崖壁看過一眼。」
「崖頂的石縫裡,已經有冷水在順著烘房後壁滲出來了。」
「昨夜那一場山露,泥縫就已經吃飽了水,這烘房根本撐不到兩日後。」
「而且山塢的幾家生漆料行,因為聽聞寒雨即將封山,今早起就已經開始限量封倉,不再對外賒售半兩底漆。」
「崖壁滲水,料行封倉,三十兩銀子的舊債壓在頭頂,行會三日後便登門核帳清算。」祁照望著空蕩蕩的前堂,清冷眸子底色沉重,「三日內若翻修不出通風鐵閘烘房、交不出無瑕的桂花茶匣,工坊被貼上官府封條,咱們兩個都得被掃地出門。」
前堂裡剛升騰起的暖意瞬間下沉,深秋逼仄的天光斜切過青石門檻,照亮了案頭未完的木胎,也照亮了兩人身上洗不掉的木屑與漆痕。
欠債三十兩,寒雨提前封山,死線只剩最後三天。沈重的代價像山一樣結結實實壓在兩名年輕底層匠人的肩頭。
薛成安看著神色凝重的祁照,沒有退縮,眼神深處反而泛起一股極其沉穩的篤定。
他伸出帶老繭的寬厚大手,在積灰的長案上重重按下一記清晰掌印,沉聲應道:「三天就三天。三日之內,翻修好雙層鐵閘烘房,保住這批桂花浮雕茶匣,還清首期欠債。」
薛成安撩起衣擺,將精鋼推刨端端正正推入案頭木槽,語調沉穩而堅決:「生鐵進了爐子才成鋼,既然躲不過,那咱們明日一早便開爐打鐵,把它打個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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