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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

第一篇・既然這艘破船要沉那就交給別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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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與名詞5 項

人物

朱莉亞・德盧卡
第 1 章登場
羅倫佐・埃斯波西托
第 1 章登場
卡洛・費里
第 1 章登場

名詞

德盧卡銀行(主角家商行)
掌握城邦水運抵押與放貸的老牌家族金融機構
埃斯波西托商會(對手新興商會)
代表碼頭基層工匠與船工利益的新興實幹商會

只列到這一章為止出現過的,不會劇透。

朱莉亞手裡那碗溫熱的牛奶差點直接潑在羊毛披肩上。

「卡洛!快把後廚的門閂插上!」

「少東家,插門閂頂什麼用啊!」

老帳房卡洛・費里滿臉漲得通紅,手裡的黃銅算盤撞在門框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那群外邦強盜帶著佩劍的護衛直接踹進中庭了!」

「他們要是敢動二號倉庫,老朽這條老命就跟他們拼了!」

說著,老頭挽起磨得發白的黑袍衣袖,真打算邁開大步往前廳衝。

「等等!你給我回來!」

朱莉亞把手裡的熱牛奶碗往灶台上一墩。

瓷碗底磕在石面上,濺出幾滴白色的奶沫。

她幾步衝上前,一把扯住了老帳房後背那截皺巴巴的罩袍。

「你一把年紀了,衝出去是嫌自己骨頭不夠硬,還是嫌對方的劍不夠利啊?!」

「可是少東家,那是咱們德盧卡商行三代人的臉面啊!」

卡洛急得鬍鬚直抖。

「他們這是明搶!公證時限明明還有三天,他們憑什麼今天就逼您蓋印?!」

少東家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

面子值幾個卡爾銅板啊!

那群外邦雇傭兵腰裡掛的可是真傢伙,前世她被拖上公審法庭的時候,那些鋼刀砍斷木樁的聲音她到現在都記得超級清楚!

「面子能當麵包啃嗎?能泡熱牛奶喝嗎?不能嘛!」

朱莉亞拖著腳步,腳下踩扁後幫的小羊皮軟鞋在地磚上擦出急促的沙沙聲。

「門房老僕剛才不是喊了嗎?他們在中庭叫囂,還沒搜到後宅呢!」

「趁他們還在跟管事扯皮,我們先退進帳房內庫!」

卡洛被她扯得打了個踉蹌。

「去內庫做什麼?難道少東家要去取那柄祖傳的銀柄短劍?!」

取短劍個鬼啊!

她是去找退路、找能替她頂雷的冤大頭啊!

「少廢話,先跟我進去翻帳本!」

朱莉亞推開內宅走廊盡頭那扇窄小的橡木暗門,反手將銅插銷狠狠推進槽裡。

咔噠一聲。

走廊那頭沉重的皮靴踢門聲頓時被厚實的磚牆隔得悶了下去。

身後那股新烤脆皮泡芙的香甜焦糖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陳年帳冊特有的霉味與泛黃紙頁的苦澀氣味。

帳房內庫是一間連著前店的高頂石室。

兩側立著高聳的胡桃木架子,密密麻麻塞滿了幾十年來的卷宗與鐵皮箱。

臨街的雕花窗欞被厚厚的竹簾擋著,只漏進幾道斜斜的灰白日光。

朱莉亞扶額喘了口氣。

剛才那口溫牛奶的甜味還留在舌尖上,但胸口那顆心臟已經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少東家,外邦商會步步緊逼,您現在查帳也變不出金幣來啊……」

卡洛靠在胡桃木長桌旁,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肩膀耷拉著。

「除非……除非您肯向隔壁街的埃斯波西托商會低頭,可那是咱們三代的仇家啊!」

「等等,你剛才說誰?」

朱莉亞猛地抬起頭。

「埃斯波西托商會啊!」

卡洛痛心疾首地捶著桌子。

「那群代表碼頭苦力、船工和造船木匠的新興痞子,這兩年越做越大,早就把持了運河所有的搬運碼頭!」

「上一代工席過世後,現在主事的是那個叫羅倫佐的毛頭小子!」

「那小子簡直是個油鹽不進的硬茬,天天盯著咱們商行的船隻吃水,恨不得把咱們生吞活剝了!」

朱莉亞眨巴了兩下眼睛。

羅倫佐・埃斯波西托?

那個剛才在後廚窗外看見的、站得筆挺像根桅杆一樣的深黑短髮青年?

在前世那些混亂的流言裡,卡洛和長老們天天在她耳邊念叨,說埃斯波西托家是一群茹毛飲血的碼頭野狼,只要德盧卡商行一倒,他們就會第一時間衝上來瓜分屍體。

可如果他們真是吸血鬼,前世德盧卡家破產的時候,為什麼碼頭工會反而跟著一起遭了殃?

「卡洛,前幾年碼頭工會跟咱們往來的單子在哪?」

「少東家,翻那些垃圾做什麼啊?」

老帳房一臉不解,伸手指向牆角一隻生了綠鏽的鐵皮箱。

「那都是些沒結清的爛帳,連一張正規羊皮紙都捨不得用,全是用粗麻紙寫的廢條子!」

朱莉亞不管三七二十一,幾步走過去,蹲下身一把掀開了箱蓋。

箱子裡撲出一股濃重的陳舊潮氣,裡面胡亂塞著幾大捆用麻繩扎著的紙條。

她解開繩套,抓起最上面的一疊,直接坐在了旁邊的矮凳上,低頭翻閱起來。

紙條確實很糙,邊緣毛毛糙糙的,有的甚至是用包過燻魚的油紙反面寫的。

但上面的字跡卻極其工整端正。

深黑色的墨水筆畫剛勁,每一筆轉折都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嚴謹。

最底下一行的署名,清清楚楚寫著:「碼頭水運工會工席代表,羅倫佐・埃斯波西托」。

朱莉亞順著那行細小的字跡往下看。

「聖安傑洛月十四日,外邦商船拖欠第七駁船隊運費,船工六十二人斷糧兩日。羅倫佐以個人名義質押硬木船槳二十支,向德盧卡商行借支糙麥四十袋,允諾下月潮汛補齊差額。」

後面還附著一張更加泛黃的算條。

「糙麥折合三十四枚索爾銀幣又五個卡爾銅板。已還二十枚銀幣,餘款抵扣春汛運費,尚欠三個卡爾銅板。」

三個卡爾銅板?

朱莉亞看傻了。

她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角,又往下翻了兩張。

「冬汛修船墊付桐油十二桶,欠款十五枚銀幣,由工會木匠每日工資扣抵。」

「外邦虛報吃水扣押小艇三艘,羅倫佐出面交涉,代墊保釋保證金八枚銀幣……」

滿滿一整捆紙條,密密麻麻全都是這類微不足道的零碎小帳!

每一筆借款,都用在最底層船工的生計與口糧上;

而每一筆還款,哪怕只剩下三個卡爾銅板的零頭,都寫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卡洛,你過來看這個。」

朱莉亞揚了揚手裡的紙條。

「老朽看那玩意兒幹什麼,頭疼……」

卡洛嘟囔著湊上前,伸出戴著舊銀頂針戒的食指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少東家,老朽沒騙您吧?全都是這種芝麻綠豆大的窮酸帳,他們欠了又還、還了又借,跟咱們商行幾萬銀幣的大期約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朱莉亞眉梢一挑,把手裡的油紙條往桌上一拍。

「卡洛主管,你睜大眼睛看看日期!三年前那場大暴雨,運河水閘被山洪沖毀,全城糧價暴漲三倍!」

「那個時候外邦商會在哪裡?他們在城外屯糧抬價,等著看大家餓死!」

「而這個被你罵成碼頭痞子的羅倫佐,拿著自己的家當跑來抵押,借了糧食全部分給了快要餓死的船工,而且最後分文不少全還給了商行!」

老帳房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話噎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摸了摸鼻子。

「這……這不過是收買人心的小把戲罷了……」

「小把戲?你再看看箱子底下壓著的是什麼!」

朱莉亞雙手探進鐵箱深處,用力扯出了一本用厚牛皮包裹、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大帳冊。

牛皮封面上,赫然蓋著兩枚深紅色的印章。

左邊是德盧卡家族的花體紋章,右邊則是碼頭水運工會的雙錨徽記。

這是四十年前、德盧卡商行初代掌門與工會初代老工席共同簽署的貨棧原始底帳!

朱莉亞嘩啦啦翻開泛黃的羊皮紙頁。

第一頁的誓詞赫然映入眼簾:

「塔蘭托商港運河二號倉庫,由德盧卡商行出資七成、碼頭工會出工三成共同營造。凡遇天災兵燹,此庫物資優先共濟城邦船工與市民,兩家共掌鑰契,世代互持,不得單方私自變賣質押。」

字條的夾層裡,還滑出了一張老掌門親手寫下的便箋,墨跡雖已發灰,但字字清晰:

「工會乃商港之基,基石若塌,高樓必傾。後世子孫切莫因蠅頭微利與碼頭交惡,切記,切記。」

帳房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窗外隱約傳來的喧囂聲全被擋在了厚厚的石牆之外。

卡洛呆呆地看著那張泛黃的便箋,那雙平日裡嚴厲苛刻的老眼直直地盯著上面的字跡,半天沒眨一下。

「這……這是老老東家的筆跡……」

老帳房的喉結上下滾動著,聲音有些發顫。

「老朽當年跟著老老東家拜師學算盤的時候,師父立下的規矩就是先照做再問為什麼;後來有一回老朽先問了為什麼要替工會墊錢,師父想了很久才回答說,碼頭是船的家,工匠是商行的手腳……老朽愚鈍,竟然把這話給忘了……」

朱莉亞深深吸了一口泛著潮霉的陳年紙味,只覺得胸口那一團前世積攢的濁氣一下子散了大半。

這哪裡是仇家啊!

這分明是兩家祖輩傳下來的共濟契約!

長輩當年留給後人的庇護,那些在老帳冊裡被塵封的善意,竟然真真切切地延續到了今天!

外邦商會那些居心叵測的吸血鬼,之所以在借貸合約裡指名道姓要拿二號倉庫當抵押,根本不是因為那裡堆放的貨物有多值錢!

他們是看準了德盧卡商行與碼頭工會幾十年不相往來、互不信任的漏洞!

只要外邦拿下了二號倉庫,就等於直接扼住了整個塔蘭托商港的水運命脈,把工會的退路徹底切斷!

到時候兩家互相猜忌、瘋狂內耗,最後全被外邦資本一口吞乾淨!

這就是前世德盧卡家族覆滅的真正真相!

朱莉亞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乾乾淨淨,沒有前世公審時染上的墨漬與血污。

「老天爺待我不薄啊……」

少女忍不住在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既然二號倉庫本來就是工會的共濟產業,既然德盧卡商行早就資不抵債開不下去了,那她幹嘛還要死死抱著這艘破船不放?!

誰愛管誰去管嘛!

外邦特使不是要逼她蓋印嗎?

羅倫佐不是帶著工會想保住船工的飯碗嗎?

只要她把這本原始底帳、倉庫的鑰匙,連同那個象徵著掌門責任的青銅大印一股腦全扔給羅倫佐,讓工會名正言順地站出來接盤對抗外邦,她不就能直接卸任退休了嗎?!

「太棒了,簡直是完美無瑕的甩鍋計畫!」

朱莉亞忍不住揉了揉泛酸的鼻尖,險些壓不住那張小臉上死裡逃生的狂喜。

「少東家?您……您笑什麼啊?」

卡洛看著少女那張神色變幻莫測的小臉,後背莫名竄起一陣涼意。

「老朽怎麼覺得……您現在的表情,比剛才還要嚇人呢?」

「咳,沒什麼!」

朱莉亞迅速收斂了臉上的喜色,故作沉重地嘆了口氣。

「卡洛主管,祖宗的教誨我們不能忘啊,對吧?」

「既然二號倉庫關乎全城船工的死活,我們德盧卡家作為豪門,怎麼能自私地拿它去填外邦高利貸的無底洞呢?」

老帳房一愣,眼中頓時湧出了熱淚。

「少東家!您……您竟然想到了這一層?!您這是要寧為玉碎,也不肯出賣城邦百姓啊!」

又來了!

這老頭的腦補神經到底長在哪裡啊?!

朱莉亞無奈扶額,趕緊轉移話題:「別感慨了,快把青銅大印拿出來!」

「大印?少東家,您要大印做什麼?!」

「讓你拿就拿嘛,快點!」

卡洛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從暗格厚重的鐵保險箱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隻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

盒蓋掀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枚四四方方的青銅印章。

印紐鑄成展翅海鷹的模樣,印面磨損得邊角圓潤,那是德盧卡家族在塔蘭托商港行使了四十年的法定最高權柄。

加蓋了大印,債務生效;

而交出大印,法定掌印人的連帶清償責任,也就全盤轉移了!

朱莉亞盯著那枚冰冷的青銅印,就像看著一塊燒紅的烙鐵,連碰都不想多碰一下。

正當這時,前店臨街的雕花木門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清脆而有節奏的敲門聲。

篤、篤、篤。

敲門聲不似中庭那般粗暴踢踹,那是清清楚楚扣在橡木門板上的沉穩悶響。

「請問,德盧卡商行的當家人在嗎?」

門外傳來的聲音平靜、幹練,語調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門板的沉穩力道。

朱莉亞心頭猛地一跳。

來了!她的接盤大俠來了!

「卡洛,去開門!」

「少東家,萬萬不可啊!外面說不定是外邦特使的密探……」

「密探個頭啊!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了,快去把門閂拉開一條縫,別把人家關在外面!」

朱莉亞一邊吩咐,一邊飛快地把厚牛皮帳冊、羅倫佐的字條,連同那枚裝著青銅商印的紫檀木盒子一股腦抱在懷裡,趿拉著軟鞋躲到了櫃檯後面的竹簾內側。

卡洛滿頭大汗,遲疑了半晌,到底不敢違抗少東家的命令。

老帳房一步三回頭地挪到門邊,顫巍巍地拉開了厚重的黃銅門閂,將大門拉開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

外面的潮濕微風頓時順著門縫灌了進來。

朱莉亞屏住呼吸,悄悄撥開竹簾的一角,順著縫隙往外看去。

只見臨街門廊那幾級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石階上,正站著一名身形修長俐落的年輕男子。

十九歲的青年背脊挺拔得像是一株生長在礁石上的冷杉。

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但漿得筆挺帶有清晰摺線的深藍粗亞麻工裝外套,袖口乾淨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結實的手腕。

深黑色的短髮剪得很短,後腦髮旋處卻極其顯眼地翹起了一小撮碎毛,海風吹過來的時候,那撮翹毛晃悠了兩下,又倔強地彈了回去。

那張臉生得相當俊朗,眉眼深邃,沒有貴族青年常有的那種浮腫與傲慢,反而透著一種常年在碼頭摸爬滾打的清朗與堅定。

這就是羅倫佐・埃斯波西托。

此時,青年正低頭看著石階。

石階腳邊,一隻不知從哪裡溜達過來的黃白花貓,正親暱無比地繞著他的褲腳蹭來蹭去,毛茸茸的尾巴豎得老高,喉嚨裡發出拖拉機一樣滿足的呼嚕聲。

羅倫佐眉頭原本擰得緊緊的,視線落在腳邊的小傢伙身上時,眼神卻軟了一下。

他極其熟練地蹲下半個身子,用骨節分明的手指熟練地撓了撓花貓的下巴,又順手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小撮用油紙包著的風乾魚乾碎,倒在石階乾燥的凹陷處。

花貓立刻埋頭吧唧吧唧地舔食起來。

竹簾後的朱莉亞眨巴了兩下眼睛,整個人徹底放鬆了下來。

「果然是個好人嘛!」

她在心底美滋滋地感嘆了一句。

跟小動物相處慣了的人都知道,動物的鼻子和直覺比人靈敏一百倍。

連最警惕的野貓都願意主動蹭他的褲腳、吃他手裡的魚乾,這說明這人骨子裡根本沒有半點暴戾氣質!

把家族大印交給這樣一個靠譜又心軟的青年,絕對比交給前廳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外邦狼崽子安全一萬倍!

羅倫佐拍了拍手指上的魚乾碎屑,站起身來。

他整理了一下工裝外套的下擺,目光直直地透過門縫,落在了開門的老帳房臉上。

「卡洛主管,打擾了。」

羅倫佐開口就是結論,聲音沉穩得像運河底部的壓艙石。

「外邦商會的特使帶著武裝衛隊闖進中庭的事情,碼頭工會已經知道了。」

老帳房警惕地卡在門口,語氣硬邦邦的:「羅倫佐先生,這是我德盧卡商行的家事,與你們工會無關,對吧?兩家規矩,閉門不通,請回吧!」

「家事?」

羅倫佐挑起半邊眉毛,視線習慣性地專注落在對方的嘴唇上,認真辨別著卡洛的每一個字眼。

「如果只是你們家族內部算帳,工會自然懶得過問。」

青年上前了半步,皮靴踩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壓迫感瞬間提了起來。

「但外邦人在中庭放話,說德盧卡商行要是今天拿不出銀幣,就要以違約為由查封碼頭二號倉庫。」

「二號倉庫裡堆著工會造船廠全部的陰乾龍骨木,還有全港船工過冬的應急口糧。」

「如果德盧卡商行打算拿二號倉庫去抵你們的高利貸,那麼從現在開始,碼頭所有的貨運駁船將全線罷工,一粒糧食都不會替你們卸上岸,對吧?」

這番話說得字字如鐵,鏗鏘有力,直接把退路全給堵死了。

卡洛被噎得老臉漲紫,手指顫抖著指著他:「你……你這是趁火打劫!威脅長輩!」

「我只是在講事實。」羅倫佐面不改色,語氣波瀾不驚,「所以,德盧卡商行到底打算怎麼選?」

門廊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廊下的氣氛緊繃得像是快要繃斷的琴弦,兩大家族長達四十年的戒備與敵意,此時此刻幾乎要撞出實質的火星。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胡桃木櫃檯後面的竹簾忽然被一隻細白纖瘦的小手撩開了一道縫隙。

緊接著,一個清脆、甜軟,卻帶著濃濃倦意與抱怨的少女聲音,極其突兀地插了進來:

「欸,那隻花貓吃飽了嗎?」

羅倫佐整個人猛地一僵。

青年那雙深邃的眸子驟然睜大,視線下意識地順著聲音望向櫃檯後頭。

「……什麼?」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剛才的潮風吹出了毛病。

竹簾後面,少女披著寬大的淺灰色羊毛披肩,微捲的金褐色長髮隨意地散在肩頭,髮尾還帶著幾根分岔的毛邊,在窗欞透進來的日光下浮著一圈毛茸茸的碎光。

她腳上踩著那雙後幫完全壓平的軟皮拖鞋,整個人斜斜地倚在櫃檯邊緣,眼周帶著幾分熬夜後的青淡細紋,看起來像是一隻剛睡醒、被迫爬起來曬太陽的慵懶幼貓。

「我問你那隻花貓呀。」

朱莉亞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伸手理了理披肩。

「牠昨天才偷偷溜進後廚,把我好不容易煎好的半條鹹魚給叼走了。」

「你剛才餵牠的魚乾太鹹了啦,牠吃多了會掉毛的,到時候滿院子亂飄,卡洛又要拿掃帚追著牠打了嘛。」

羅倫佐徹底看傻了。

他站在門廊石階上,手裡緊緊攥著的公文夾指節都泛了白。

他預想過無數種對峙的場面——

傲慢的豪門千金居高臨下地呵斥他不知尊卑;

老謀深算的商行當家拿著繁複的法規條款跟他打太極;

甚至是伏兵四起,兩家在門廊前大打出手……

可他千算萬算,萬萬沒算到,這位傳聞中神祕莫測、深居簡出的德盧卡家少東家,隔著竹簾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在一本正經地討論一隻流浪野貓掉不掉毛?!

羅倫佐的眼角劇烈跳動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跑偏的思緒拉回正軌:

「少東家,我們在談碼頭上百名工匠和船工的生計,不是在討論貓。」

「生計當然要談嘛,但貓也很無辜啊。」

朱莉亞低頭踢著腳下的石子,語速飛快,像是連珠炮一樣倒豆子:

「而且說到生計,你三年前替第七駁船隊墊付糙麥運費的時候,不是還欠商行三個卡爾銅板的找零差額嗎?」

「你今天帶零錢了嗎?沒帶的話我可要收你利息了哦,一天一個銅板,算到今天你得倒找我一袋麵粉呢!」

羅倫佐瞳孔驟然一縮。

三年前?

第七駁船隊?三個卡爾銅板的找零差額?!

這件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的陳年爛帳,這個只有十四歲、常年大門不出的貴族少女,是怎麼知道得這麼一清二楚的?!

青年原本緊繃冷峻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近乎荒謬的震撼。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滿身重甲的騎士全副武裝準備衝鋒,結果對面的守城將軍卻笑瞇瞇地探出頭,問他早飯吃了沒有、身上有沒有帶買菜的零錢一樣。

原本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對峙氣氛,被這幾句無厘頭的瑣事一攪和,竟然莫名其妙地煙消雲散了。

羅倫佐看著竹簾後少女那副滿不在乎、甚至帶著幾分厭世的神情,心頭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鬆了下來,甚至有一種想要摸摸鼻子苦笑的衝動。

「少東家……記憶力真好。」羅倫佐抿了抿唇,聲音低了下來,「三個銅板,我待會兒可以還您。但二號倉庫——」

「二號倉庫隨便你處置啦!」

朱莉亞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啊?」

羅倫佐愣住了。

門口的卡洛也嚇傻了:「少東家?!」

朱莉亞像是扔燙手山芋一樣,雙手抱著那隻紫檀木盒子和厚牛皮帳冊,直接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

她拖著鞋底啪嗒啪嗒走到門邊,在羅倫佐震驚的注視下,一把扯開了整扇大門。

午後微涼的風夾雜著運河水汽猛地灌了進來。

少女連看都沒看門外那些繁複的禮節,雙手一推,直接把沉甸甸的木盒子連同帳冊,一股腦塞進了羅倫佐懷裡!

「諾!全都在這裡了!」

朱莉亞如釋重負般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速快得像是在甩賣清倉大便當:

「這是德盧卡商行的青銅大印,加蓋了能調動全港資產;這是二號倉庫的三把黃銅大鑰匙,連同備用鎖芯都在盒子底層!」

「還有這本牛皮帳冊,是你祖父跟我祖父四十年前簽的共濟底單,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倉庫有三成產權歸你們工會,商行根本無權私自抵押!」

「另外,你三年前簽的所有代墊字條我也全找出來了,全在夾層裡!」

朱莉亞一口氣說完,雙手往羊毛披肩裡一縮,心滿意足地靠在門框上。

「總之呢,德盧卡商行早就沒錢了,這艘破船眼看著就要沉底了,我這個當少東家的只想安安靜靜睡大覺,每天吃剛出爐的脆皮泡芙,根本不想管這些破事!」

「大印給你們,鑰匙給你們,責任也給你們!」

「外邦特使現在就在中庭叫囂呢,你們工會想保住飯碗,就自己拿著大印去跟他們談!想怎麼抗爭就怎麼抗爭,想告到公證長老那裡就告到公證長老那裡!」

「隨便你們怎麼折騰,只要別讓那些穿鐵靴子的強盜跑來後宅打擾我吃早餐就行了,對吧?!」

話音落下。

整個臨街門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門口的花貓舔完了最後一粒魚乾碎屑,喵了一聲,邁著優雅的貓步鑽進了旁邊的灌木叢。

老帳房卡洛面如死灰,雙手抱著腦袋,整個人幾乎要當場昏厥過去。

敗家啊!

這簡直是把整個家族連皮帶骨送給外人啊!

然而,站在門檻外的羅倫佐,神情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青年雙手捧著那隻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懷裡的青銅大印。

那枚磨損得邊角圓潤的海鷹銅印,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沉靜幽微的青光。

還有那本厚厚的牛皮底帳……

羅倫佐修長的手指鄭重翻開第一頁,當「世代互持,不得單方私自變賣質押」這行祖訓映入眼簾時,青年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緊接著,他又看到了夾層裡那一整疊整整齊齊、被妥善保存了三年的碼頭字條。

連他自己隨手寫在油紙背面的零錢借條,都被人用細麻繩乾乾淨淨地扎好,沒有半點破損。

羅倫佐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抬起頭,那雙深黑色的眸子裡翻江倒海,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與動容。

這個十四歲的少女……剛才說了什麼?

她說她只是想吃泡芙睡大覺?

她說她嫌麻煩想甩鍋?

荒謬!天大的荒謬!

這可是執掌全港四十年商權、無數豪門爭得頭破血流的青銅大印啊!

如果她真是一個只圖享樂、不諳世事的廢柴千金,她怎麼可能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從浩如煙海的幾十年舊檔案裡,精準找出這本連老帳房都遺忘的先祖共濟底單?!

她又怎麼可能特意找出三年前的工會墊條,甚至把每一筆三個銅板的微小付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嘴上說著刻薄自私的擺爛言辭,把一切責任都推給工會;

但實際上呢?

她是頂著外邦武裝衛隊逼門的巨大凶險,以驚人的魄力與大智慧,親手將商行最核心的權柄與法律護欄,毫无保留地移交給了最底層的勞動者!

她寧可自污名聲、背負敗家女的罵名,也不肯在外邦的屠刀下出賣碼頭的平民!

這是何等深沉的胸懷!

這是何等超越階級偏見、真正踐行先祖共濟精神的超然大賢!

羅倫佐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前一刻他還將對方視為企圖出賣工人生計的豪門吸血鬼,而現在,懷裡這枚沉甸甸的銅印,簡直重得像是一座山,壓得他靈魂都在發顫。

青年挺直了脊梁,退後一步,朝著門框邊縮著脖子的少女鄭重地行了一個碼頭工會最高規格的工席禮。

「少東家……」

羅倫佐的嗓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發自肺腑的敬重與誓言:

「我為我先前的狹隘與冒犯,向您致以最深切的歉意。」

「您不惜背負罵名,將商行的命脈全權託付給工會……這份沉重如山的信任,羅倫佐以生命起誓,工會全體船工與匠人,萬死不辭!」

「我們絕不會讓外邦人的髒手,碰二號倉庫一根木頭!」

站在門邊的朱莉亞滿頭問號。

哈?!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什麼沉重如山?什麼以生命起誓?!

我都說了是我懶得管、不想死,才把這個定時炸彈扔給你的啊!

你這副要為我拋頭顱灑熱血的表情是鬧哪樣啊?!

「不是……你等等,你真的誤會了嘛……」

朱莉亞慌忙擺手,試圖挽救這崩得沒邊的局面。

「少東家不必多言!」

羅倫佐眼神無比堅毅地打斷了她。

「大智若愚,大行不言!您越是表現得漫不經心,越是證明您早已算無遺策!」

「既然您把大印交給了我,現在最緊要的,就是戳穿外邦特使的虛假藉口!」

羅倫佐一邊說著,一邊大步跨上門廊,直接把厚重的大帳冊攤在臨街的胡桃木長桌上。

「外邦商會敢在中庭公然威脅查封倉庫,依據的就是他們呈報給市鎮公證議會的那份所謂『現貨虧空清單』。」

「他們聲稱商行在二號倉庫短缺了兩百噸小麥期貨,少東家,我們現在就對照出入存根!」

朱莉亞被他這雷厲風行的架勢弄得一愣一愣的。

算了,反正大印已經甩出去了,只要能證明二號倉庫沒違約,外邦人就沒藉口抓她去坐牢。

她摸了摸鼻子,拖著鞋底湊到長桌旁。

「卡洛,把這個月二號倉庫的出入庫大簿拿過來。」

老帳房此時已經被少東家這「神乎其技」的收買人心手段給徹底震服了,連滾帶爬地跑進內庫,捧出了一本厚厚的黑色硬皮簿冊。

長桌上,三本帳冊並排鋪開。

陽光照在泛黃的紙頁上,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沉降。

羅倫佐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削得尖細的炭筆,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雕刻一艘精密的帆船模型。

他的視線在行與行之間飛快掃過,口中專業術語頻出:

「這是外邦商會送達的催款催貨照會。」

羅倫佐指著一張蓋著外邦火漆印章的羊皮紙:

「他們聲稱在今年秋季潮汛期間,有四艘屬於德盧卡商行擔保的貨船入港,在二號倉庫卸下了合計兩萬袋小麥,約定十日內提取,但現在庫存空虛。」

「這不可能!」卡洛急忙喊道,「二號倉庫滿打滿算只能堆放八千袋糧食,怎麼可能吞得下兩萬袋?!」

「問題就在這裡。」

羅倫佐的炭筆在一行船名下記錄了一道重重的橫線。

「工會碼頭的水運登記簿上,秋汛入港的貨船只有三艘,分別是『海鷹號』、『潮汐號』和『聖安娜號』。」

「但你們看外邦的照會清單上——」

朱莉亞探過小腦袋,低頭看了一眼,鼻子隨之皺了皺。

「欸,這艘叫『幸運聖安娜』的船是怎麼回事?還有這一艘,『南角聖安娜號』?」

她隨手拿過桌上一塊有些乾硬的麵包皮塞進嘴裡嚼著,含糊不清地嘟囔:

「這名字取得也太偷懶了吧?把前綴改一改就算新船啦?而且你們看這入港的吃水深度,三艘船全都是標註吃水四點五米,連卸貨的泊位號都是同一個七號棧橋!」

「七號棧橋是淺水泊位,一次只能停一艘吃水四米以下的小型平底駁船,哪裡塞得下四艘吃水四點五米的外海大船嘛!」

「這分明就是把同一艘船換了四個名字,重複登記了四次進港記錄嘛!」

話音未落,羅倫佐手中的炭筆啪的一聲折斷了。

青年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冷靜的眸子裡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芒!

「沒錯!就是這個!」

羅倫佐激動得甚至有些失態,一把抓住了桌沿。

「外邦商會買通了港口的外海巡查員,利用轉運水閘的登記盲區,把一艘普通的平底駁船虛報成四艘外海遠洋輪!」

「他們用空船進港、虛報吃水,憑空捏造出了整整三艘根本不存在的『幽靈船單』!」

「這多出來的一萬兩千袋小麥,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存在過!」

「他們用自己虛構的幽靈貨物,反過來指控商行違約虧空,企圖以此為藉口,合法兼併整座二號倉庫!」

真相大白!

所有的陰謀、所有的圈套,在兩家帳冊與碼頭實務的嚴密對照下,被一層一層剝得乾乾淨淨!

卡洛激動得渾身發抖:「這群畜生!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騙子!老朽這就拿著底單去市鎮公證議會告發他們!」

朱莉亞嚼著乾麵包皮,心裡也是一陣後怕。

前世她哪裡懂什麼吃水、泊位和幽靈船單啊!

前世就是因為德盧卡家閉門造車,死死守著帳本不敢對外公開,被外邦商會用這份虛假的幽靈船單一步步逼上了絕路,最後背上了巨額賠償,直接引爆了家族破產!

「太陰險了,簡直比壞掉的臭雞蛋還噁心嘛……」

少女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正打算長舒一口氣,徹底把這個爛攤子全交給羅倫佐去公證議會告狀——

突然間!

臨街長街的盡頭,猛然炸響了一陣如雷鳴般急促而狂暴的馬蹄聲!

噠噠噠噠!

堅硬的鐵蹄瘋狂踐踏著運河沿岸的青石板路,震得街邊石造店鋪的窗欞簌簌作響!

伴隨著馬蹄聲的,是一陣粗暴野蠻的呼喝與碼頭船工驚恐絕望的哭喊聲:

「閃開!全都滾開!」

「外邦商會有公證議會特許令!德盧卡商行逾期拒簽,二號倉庫現已正式查封!」

「所有人立刻退出棧橋!誰敢靠近一步,格殺勿論!」

砰!當啷!

緊接著,是一聲沉重無比的鐵錘敲擊鐵釘的悶響!

那是沉重的精鋼大鎖被狠狠套上庫門、浸透桐油的白布封條被四枚長鐵釘死死釘入二號倉庫橡木厚門的聲音!

聲音穿透了空曠的長街,帶著一種冰冷、殘酷、不容抗拒的血腥氣,狠狠撞進了帳房門廊!

門外鉛灰色的低垂烏雲在這一瞬間轟然下壓。

海面上刮來的狂風灌進街道,吹得運河水面翻起慘白的浪沫,長廊裡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外邦特使根本沒有等到半個時辰的時限!

他們在中庭威脅逼簽只是一個幌子,他們的騎兵與衛隊,早就提前一步撲向了毫無防備的碼頭倉庫,強行上鎖封庫!

剛剛查明真相的喜悅,在這一柄冰冷現實的重錘面前,瞬間被砸得粉碎!

「這群畜生——!!」

卡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號,整個人癱軟在長椅上。

二號倉庫被封,龍骨木被扣,口糧斷絕,碼頭所有的船工在今天之內就會面臨斷炊!

而羅倫佐手裡的青銅大印和剛剛查明的底單,在已經被釘死的鋼鐵封條面前,瞬間成了無法立即兌現的廢紙!

局勢急轉直下,徹底墜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羅倫佐霍然轉身。

青年猛地將那疊泛黃的底單與字條塞進深藍工裝外套的懷中,雙手死死攥緊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發出可怕的咯吱聲。

後腦那一小撮微翹的短髮在呼嘯的寒風中劇烈顫動著。

他站在門廊石階頂端,死死盯著遠處二號倉庫升起的滾滾煙塵與外邦騎兵明晃晃的馬刀,眼中燃燒著幾乎要將整條運河焚燒殆盡的滔天怒火。

那是被背叛的恥辱,是被逼入絕境的狂怒,更是對眼前殘酷現實的無力與震顫!

青年猛地扭過頭,猩紅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門框後愣住的少女,從牙縫裡擠出了最後一聲近乎咆哮的憤怒質問:

「外邦人連天黑都不肯等了,少東家,這就是您說的隨便怎樣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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