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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第一篇・算盤與脆皮泡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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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與名詞4 項

人物

朱莉亞・德盧卡
第 1 章登場
羅倫佐・埃斯波西托
第 1 章登場
卡洛・費里
第 1 章登場

名詞

德盧卡銀行(主角家商行)
掌握城邦水運抵押與放貸的老牌家族金融機構

只列到這一章為止出現過的,不會劇透。

如果可以重新選一次,沒有人會想在十四歲這天再死一次。

「少東家,外邦商會的馬車已經停在運河石階下了。」

說話的是老帳房卡洛・費里。

朱莉亞・德盧卡按住隱隱作痛的額角,強忍著宛如宿醉後的劇烈眩暈。

「朱莉亞小姐,您到底有沒有在聽老朽說話?」

卡洛手裡的黃銅算盤被撥得劈啪亂響,算珠撞擊聲尖銳刺耳。

少女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背纖細白皙,手掌嫩得像是一團還沒揉發的生麵團,完全沒有前世被抓進大牢時磨出的粗糙老繭。

她真的回到了十四歲。

這裡是德盧卡銀行高聳昏暗的臨街帳房,窗外就是潮汐運河縱橫交錯、石造拱廊連綿成片的塔蘭托商港。

「少東家,只要您在這份抵押借貸合約上加蓋青銅大印,商行就能立刻拿到一萬枚急需的索爾銀幣。」

「一萬枚索爾銀幣?」

朱莉亞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前世的塔蘭托商港,一枚索爾銀幣足夠買下兩大袋上等精麵,十枚銀幣就能僱用一艘貨運駁船在運河跑上整整半個月。

一萬枚銀幣堆在眼前,足夠買下半條街的石造店鋪。

但在這筆巨款背後,是一張能把整個德盧卡家族連骨頭吞下去的巨口。

「沒錯,這是一筆天大的好買賣!」

卡洛用力捋著下巴上的鬍鬚,那張布滿褶子的老臉上滿是熱切。

老帳房頭上的短髮比家族檔案畫像裡褪淺了兩階,已經變成了混雜的灰白色。

那雙陷在眼眶裡的眸子透著嚴厲的凝視,盯著帳冊時久久不眨一下。

他的左手食指上套著一枚磨損嚴重的舊銀頂針戒,骨節粗大。

黑色的舊長袍領口已經磨得發白,整個人駝著背,站在兩米多高的胡桃木櫃檯後頭。

「少東家,老朽已經替您反覆核算過三遍了。」

卡洛手裡的鵝毛筆在泛黃的羊皮紙合約上重重一點。

「這筆錢能解咱們商行的燃眉之急,渡過這次冬季雨汛前的資金難關!」

朱莉亞沒有答話。

她低頭踢著石子般蹭了蹭腳踝,腳底下踩著一雙後幫被踩扁的小羊皮軟鞋。

柔軟的羊皮被她當成拖鞋踩在腳後跟下,在地磚上磨得沙沙響。

這雙鞋還是她去年生辰時父親送的,皮質相當柔軟,鞋底磨得薄如蟬翼。

她伸出手,指腹碰到了厚重的胡桃木櫃檯邊緣。

木質表面粗糙微涼,帶著陳年蠟油與乾燥墨水的沉重氣味。

「卡洛先生。」

「老朽在,少東家您有何吩咐?」

「這份合約,是哪家商會送來的?」

「正是那家新近抵達商港的外邦商會,領頭的特使大人親自送來的文卷。」

朱莉亞的手掌移到了合約邊緣。

羊皮紙又乾又脆,邊緣毛糙發黃,厚度足足有半寸。

指掌壓在粗糙的紙頁上,能清晰感覺到紙張裡夾雜的草莖顆粒與凹凸不平的鉛字壓印。

這手感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朱莉亞渾身的骨頭都在隱隱作痛。

十二年後,德盧卡商行徹底崩塌,債主們拆毀了商行的大門,無數憤怒的碼頭船工衝進後宅。

在最後的城邦公審大會上,法官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抖開的就是這份該死的羊皮紙合約!

就是這份合約,把德盧卡家族三代積累的貨運駁船和所有倉庫抵押殆盡。

也是這份合約,讓她這個掛名的銀行掌印千金,成了全商港最大的替罪羊,最後慘死在暴動的亂石之下。

救命啊!

這絕對會死人的對吧!

這根本不是什麼借貸,這分明是一張催命符!

朱莉亞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涼意。

「少東家?」

卡洛見她愣住,忍不住皺起眉頭,語氣裡多了幾分倚老賣老的催促。

「您發什麼呆呢?青銅大印就在您袖子裡,只要您蓋上去,老朽立刻拿去公證處登記!」

「等一下嘛,卡洛先生。」

朱莉亞委婉地拉長了尾音,裹了裹身上寬大舒適的厚羊毛披肩。

「這麼大的數目,我們不用再多考慮兩天嗎?」

「考慮?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卡洛瞪圓了雙眼,手裡的黃銅算盤猛地在櫃檯上一拍。

算珠上下劇烈跳動,發出刺耳的撞擊脆響。

「外邦特使說了,這是聖安傑洛主保節前唯一的融資機會!過了今天,他們就把資金轉借給隔壁那群造船的粗人了!」

「那不是正好嗎?」

朱莉亞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您說什麼?!」

卡洛差點把手裡的鵝毛筆掐斷。

「沒什麼啦,我是說……」

朱莉亞乾笑了一聲,目光落在櫃檯角落那枚青銅商印上。

青銅大印四四方方,頂端鑄造著德盧卡家族展翅的海鷗徽記,足有兩磅重,金屬表面泛著青綠色的冷光。

光是看著它,朱莉亞就覺得自己的右手沉得抬不起來。

加蓋青銅大印,就意味著掌印人自願承擔全部債務的連帶清償責任。

前世的她就是太聽話,老帳房讓蓋印就蓋印,讓簽名就簽名,最後稀里糊塗地背了滿身巨債。

這一世要是再碰這枚印章,她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瓜!

「少東家,德盧卡家族三代的基業,可都在您手上了。」

卡洛深吸了一口氣,搬出了他最拿手的家規祖訓。

「老家主創立德盧卡銀行時,立下的第一條規矩就是審時度勢、敢為人先!如今商行帳面上的索爾銀幣只剩不到八百枚,工匠的工錢都快發不出來了!」

「所以呢?」

「所以必須簽!」

卡洛嚴肅地把羊皮紙合約往前推了推,直直逼到朱莉亞眼皮底下。

「蓋印吧,少東家!」

「不要。」

少女回答得相當乾脆。

帳房裡安靜了一瞬間。

卡洛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少東家,您方才說什麼?」

「我說不要嘛。」

朱莉亞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露出一副隨時要暈倒的困倦表情。

「卡洛先生,你剛才那個算盤打得劈啪亂響,吵得我腦仁都要裂開了。」

老帳房的嘴角抽動了幾下。

「算盤……太吵?」

「對啊!吵死人了!」

朱莉亞的話匣子一下子被打開了,劈裡啪啦地連珠炮抱怨起來。

「大清早的,天都還沒亮透呢,你就在我耳邊打算盤!那聲音像是一百隻海鷗在木桶裡啄殼,這絕對會讓人減壽的吧!」

卡洛整個人看傻了。

他伺候了德盧卡家族三代家主,見過在合約面前貪婪冷笑的,見過猶豫不決的,也見過謹慎推敲的。

但他活了六十年,從沒聽過有人拒絕一萬枚索爾銀幣的理由,竟然是因為「算盤太吵」!

「少東家,這可是關乎家族生死存亡的商業大契!」

老帳房氣得鬍子都在抖,手指扣著算盤框框。

「您怎能因為算盤吵,就把這等天大的好事拒之門外?」

「什麼好買賣,我看就是個大麻煩嘛。」

朱莉亞伸出兩根手指,捏著那份厚重的合約一角。

羊皮紙在晨光裡泛著油光。

她手腕用力一甩,那份厚厚的合約頓時在光滑的木櫃檯上滑出半尺,啪的一聲精準撞回卡洛的算盤邊緣。

「總之我頭痛得要命,兩行數字擺在一起我就犯噁心。」

朱莉亞扶著額頭,拖著腳步往後退了兩步。

「印章我鎖在房裡了,誰愛找誰去找,反正我是絕對不會蓋的。」

「少東家!您這是任性!」

卡洛急得從高腳凳上站了起來,駝著的脊背猛地挺直。

「聖安傑洛節各商號都在工會大廳評比算盤與工藝帳目,咱們德盧卡家要是拿不出亮眼的借貸進帳,在全商港面前可就抬不起頭了!」

「誰要去跟工會比算盤啊!」

朱莉亞毫不客氣地反駁回去,語速飛快。

「比算盤珠子撥得快能當飯吃嗎?贏了難道能多領一打脆皮泡芙?要去你自個兒去,我連九九加減都算不利索,去丟人現眼幹嘛呀!」

老帳房被這串連珠炮堵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他扶著櫃檯,嚴厲的目光在朱莉亞臉上死死盯了半晌。

少女臉色略顯蒼白,金褐色的捲髮有些鬆散,髮尾甚至有幾縷分岔,在晨光裡毛茸茸地翹著。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沒有半點貪婪,甚至連平日裡敷衍他的討好都沒有,只有一片純粹而深沉的厭倦。

等等。

卡洛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純粹的厭倦?

老帳房低下頭,看著被扔回來的合約。

這份外邦合約,表面上約定三年期滿歸還本息,年息只有尋常商行的一半。

如此優厚的條件,少東家卻連看都沒仔細看,一眼掃過就直接甩了回來。

難道說……

卡洛看著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銀頂針,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少東家平日裡整天躲在房裡發呆,難道根本不是渾噩度日,而是在秘密研讀高深的經商秘典?

她一眼看出這份看似豐厚的合約背後,藏著連自己這個幾十年老帳房都沒算出來的金融死穴?

那個「算盤太吵」的藉口,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敲打自己只顧盯著眼前的算盤珠子斤斤計較,卻完全瞎了眼,看不清宏觀大勢的滅頂之災!

「少東家……」

卡洛的語調忽然變了,帶著幾分驚疑與顫抖。

「您難道已經看出了這份合約裡的……破綻?」

朱莉亞正低頭拉扯著羊毛披肩,聞言摸了摸鼻子,心裡一陣無語。

看破破綻?

我哪懂什麼宏觀破綻啊!

我只知道前世簽了這玩意之後,自己連買肉桂粉的零錢都被扣光了!

「算啦算啦,卡洛先生,要不就這樣吧。」

朱莉亞委婉地打了個哈欠,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我餓得肚子咕咕叫,現在只想去後廚吃點熱乎的東西。印章的事,等我睡醒了再說吧。」

「可是特使大人已經……」

「讓他等著嘛!他又沒給我送早餐,憑什麼讓我餓著肚子見他?」

朱莉亞嘟囔了一聲,踩著拖鞋踢踏踢踏地轉身就走。

成功搞定第一波!

她在心裡默默歡呼了一聲。

至少在這一刻,那枚沉重的青銅大印還安安穩穩躺在抽屜深處,自己的脖子暫時保住了。

她穿過胡桃木屏風,走向通往後院的石造門廊。

帳房臨街的石拱窗敞開著半扇。

海風順著狹窄的運河巷道吹拂進來,帶著鹹澀的潮水氣息與烘焙麵包的麥香。

朱莉亞下意識放慢了腳步,走到窗邊,伸手扶住厚實粗糙的石窗台。

窗欞上的石料被夜露浸得濕潤冰涼,指掌壓在上面,直透進肌膚一股寒意。

運河對岸,晨霧正在慢慢散去。

青石鋪砌的碼頭駁岸邊,繫泊著幾艘吃水頗深的雙桅貨運帆船,船工們正忙著解開粗麻纜繩。

而在正對著德盧卡商行大門的石階上,赫然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

朱莉亞的目光頓時凝固了。

那是一個身形挺拔修長的青年,約莫十九歲年紀。

他留著一頭俐落的深黑短髮,但在後腦的髮旋處,卻有一小撮碎髮格外頑固地翹著,迎著海風隨風晃動。

青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粗亞麻工裝外套,布料被漿洗得筆挺乾淨,肩膀與袖口處甚至能看見刀削般整齊平直的摺線。

他雙手抱在胸前,整個人宛如一根深深釘在碼頭花崗岩石階裡的鐵樁。

那雙深邃沉穩的眼睛,正一瞬不眨地凝視著德盧卡商行的黑鐵大門。

羅倫佐・埃斯波西托!

埃斯波西托實業工會的新任領袖,掌管著全塔蘭托商港近半數造船匠與水運船工的青年工席!

也是德盧卡家族三代相傳、水火不容的世仇宿敵。

朱莉亞把身子往石柱後頭縮了縮,偷偷從窗欞縫隙裡打量著對方。

在德盧卡商行長輩的口中,埃斯波西托家族全是一群貪婪粗暴、滿身魚腥味的碼頭惡霸。

但眼前的羅倫佐,外套乾淨得連個油點子都沒有,站姿端正得像個剛從學堂走出來的鄰家大男孩。

除了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顯得有些滑稽之外,整個人透著一股讓人莫名信服的沉穩勁。

前世直到商行倒閉前夕,朱莉亞才無意中在工會謄抄的清冊裡發現,在全商港所有豪門瘋狂兼併船隻的時候,唯獨這個被稱為「碼頭瘋狗」的羅倫佐,暗中替德盧卡商行補上了幾十筆差額帳目,只為了保住底層船工的飯碗。

他根本不是什麼嗜血仇敵。

他是個真正踏實幹活的實幹家,甚至……是個傻子一樣過度努力的硬骨頭。

朱莉亞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

既然德盧卡銀行的青銅大印是個索命符,那不如……把這枚印章甩給他?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野草,瘋狂地在朱莉亞腦袋裡生長出來。

反正自己只想當一條鹹魚,保住自己的私房錢,搭乘渡輪去賽拉諾群島買個帶果園的小莊園,每天睡到自然醒。

而羅倫佐需要實權來對抗外邦商會,保護碼頭的工匠。

這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互補啊!

「把印章和債務打包送給仇家……」

朱莉亞低頭看著自己的軟鞋尖,腳趾在鞋底蜷了蜷。

我果然是個毫無貴族榮耀感的超級大敗類啊。

居然一重生就想著把祖產拱手送給宿敵。

不過……那又怎麼樣嘛!

能活著吃泡芙,比什麼祖宗體面都要強上一萬倍!

朱莉亞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在心裡悄悄給自己鼓了鼓掌。

「好耶!今天成功記住了一條不會被砍頭的新路線!」

她小聲對著窗台上的青苔慶祝了一句。

雖然處境依然糟糕,雖然外邦特使的馬車就在樓下,但至少她沒有重蹈前世的覆轍。

這對她來說,已經是了不起的巨大勝利了。

正當她準備撤退時,大門外的石階下忽然響起一陣喧囂的馬蹄聲。

一輛裝飾著繁複鍍金花紋的黑漆四輪馬車,在四名全副武裝的護衛簇擁下,蠻橫地擠開了碼頭上的推車,停在了德盧卡商行的門前。

車伕穿著剪裁古怪的外邦錦緞長袍,高高揚起馬鞭,在清晨長街上炸開一記脆響。

外邦商會的代表到了。

窗外的羅倫佐眉頭緊鎖,目光冷冷地掃過那輛馬車,工裝袖口下的拳頭猛然收緊。

朱莉亞心裡咯噔一跳。

那些傢伙比前世來得還要早!

催命的鐘聲已經開始敲響了。

她不再耽擱,轉過身,像一隻受驚的狸花貓一樣,拖著軟鞋飛快地朝後宅小廚房溜去。

穿過陰暗潮濕的地下庫房走廊,走廊深處逐漸變得溫暖起來。

德盧卡後宅的廚房相當狹窄。

這裡原本只是前代家主用來熬煮醒神濃茶的備用茶水間,統共只有五六步見方,中間立著一座厚重的紅磚柴火烤爐,兩側擺滿了陶罐與黃銅鍋具。

屋裡逼仄得厲害,只要兩個人同時轉身,肩膀就非得撞在一起不可。

但也正因如此,這裡成了全宅邸唯一沒有帳冊、沒有算盤、也沒有長老說教的世外桃源。

朱莉亞反手將厚木門栓插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整個人靠在門板上,羊毛披肩滑落到手肘處,胸口劇烈起伏。

安全了。

至少在烤爐熄火之前,誰也別想把她從這裡拖出去!

她挽起寬大的亞麻衣袖,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熟練地拿起火絨與火石。

喀嚓、喀嚓。

火星濺落在乾燥的松木屑上,升騰起一縷青煙。

她鼓起腮幫子對著火星吹了幾口氣,火苗頓時歡快地躥了起來,舔舐著爐膛裡的粗木柴。

手掌靠近爐門,能感受到那股灼熱乾燥的溫度正一點點驅散身上的寒氣。

朱莉亞從木架上抱下一隻粗陶大碗。

粗陶質地厚重粗糙,外壁帶著未經打磨的砂粒感,分量十足地壓在掌心。

她從陶罐裡舀出雪白的精磨麵粉,又切下一大塊油脂濃郁的金黃黃油。

當一小鍋清水在爐火上沸騰時,她將黃油塊滑入水中,看著油脂在翻滾的氣泡中融化成金色的油花。

麵粉傾倒而入,木勺在陶碗裡飛快攪拌。

手腕傳來麵糊逐漸變得黏稠柔韌的拉扯力道。

這手感,比剛才那份催命的借貸合約讓人安心幾百倍!

朱莉亞熟練地磕開三枚新鮮雞蛋,分次淋入溫熱的麵團中。

每一次攪拌,麵糊都在木勺下發出滋滋的順滑聲響,直到呈現出誘人的緞帶狀垂落。

她又從頂層的小陶罐裡抓出一把切碎的烤杏仁碎粒。

那是去年她瞞著老帳房,用自己的私房錢偷偷從外海貨船上換來的上等甜杏仁,香氣濃烈得像曬乾的秋天果實。

將麵糊一團團擠在平整的黑石板烤盤上,再撒上滿滿一層薄脆的杏仁酥皮。

石板沉重壓手,邊緣被柴火熏得發黑。

朱莉亞雙手托著石板兩側,平平穩穩地將它推進烤爐深處,隨後關上了厚重的鑄鐵爐門。

「呼……」

她拍了拍沾著麵粉的手掌,順手將一隻小銅鍋架在爐邊的溫火上。

白瓷壺裡的鮮牛奶順勢倒進銅鍋中。

不到片刻,鍋邊就泛起了一圈細密的奶泡,濃醇的奶香與爐膛裡逐漸散發開來的杏仁焦香交織在一起,充盈了整個狹窄的空間。

朱莉亞拉過一張粗木小圓凳,抱著膝蓋坐了下來。

她的下巴抵在羊毛披肩上,看著柴火透過爐門縫隙映在地磚上的跳躍紅光。

這才叫生活嘛。

前世的自己到底圖什麼呢?

每天穿著勒得喘不過氣的緊身貴族長裙,跟著父親在商會宴會上強顏歡笑,聽著那些滿嘴利息和匯率的油膩商人互相吹捧。

最後換來的是什麼?

是暴民扔來的爛菜葉,是公審席上冰冷的鐵鐐銬。

要是能一直在這個小廚房裡烤泡芙,就算沒有豪門千金的頭銜,就算每天只能穿著踩扁的軟鞋,又有什麼不好呢?

正當她沉浸在死裡逃生的純粹喜悅中時,廚房的木門突然被拍得震天響。

「少東家!開門啊少東家!」

是卡洛的聲音,嗓音乾啞撕裂,像是快要斷氣的老風箱。

「老朽知道您在裡面!外邦商會的特使大人已經進了前廳大門了,指名道姓要見您!」

朱莉亞翻了個白眼,坐在凳子上連動都沒動。

「卡洛先生,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肚子餓,正在做早餐呢。」

「吃什麼早餐啊!家族都要大禍臨頭了!」

卡洛在門外急得跺腳,皮靴砸在地磚上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特使大人臉色難看得很,說咱們德盧卡商行要是拿不出誠意,今天太陽落山之前,他們就把港口所有的轉運期約全部作廢!」

「作廢就作廢嘛,反正那些期約又不是我簽的。」

朱莉亞小聲嘟囔著,眼睛緊緊盯著烤爐的計時沙漏。

細沙剛好流盡。

一股極度誘人的酥脆甜香猛地從爐門縫隙中噴湧而出!

到了!

朱莉亞立刻站起身,抓起一塊厚亞麻布裹住雙手,一把拉開了鑄鐵爐門。

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

原本扁平的麵糊此時已經膨脹成了拳頭大小的金黃圓球,表面的杏仁酥皮裂開成無數道精緻的幾何紋路,像是一頂頂精巧的小皇冠。

外皮被高溫烘烤得焦黃薄脆,隱隱還能看見裡面空心結構透出的烘烤微光。

朱莉亞用鐵夾夾起一顆泡芙,托在手心。

燙!

她被燙得左手倒右手,嘴裡呼哧呼哧地吹著氣,但眼眸裡卻亮起了光彩。

完美!

外殼脆得像乾透的落葉,輕輕一捏就能聽見咔嚓的脆響,裡面卻是極其鬆軟空靈的空氣孔隙。

門外的拍門聲越來越急促,甚至傳來了木栓搖搖欲墜的咯吱聲。

朱莉亞嘆了口氣,走上前去,一把拉開了木栓。

門猛地被撞開,老帳房卡洛踉踉蹌蹌地跌了進來。

他手裡依然死死攥著那卷借貸合約,領口的領結已經歪到了脖子後面,滿頭大汗,眼周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兩拳。

「少東家!您到底……」

卡洛的話還沒吼完,一個滾燙、金黃、散發著濃郁杏仁焦香的圓滾滾物體,就這麼硬生生地被塞進了他的掌心。

老帳房被燙得手一抖,本能地用雙手捧住。

粗糙的掌心感受到了那團點心傳來的驚人熱度與不可思議的輕盈重量。

「卡洛先生,嚐嚐看嘛。」

朱莉亞笑瞇瞇地看著他,雙手背在身後,眼神裡滿是期待。

「剛出爐的脆皮杏仁泡芙,稍微放涼一點酥皮就不脆了哦。」

卡洛整個人僵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熱氣騰騰的小點心。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前廳裡坐著能捏死整個商行的外邦金融寡頭,大門外站著隨時準備奪權的世仇工會領袖。

而在這間瀰漫著柴火香氣的小廚房裡,自家十四歲的少東家,正背著手,像個討要誇獎的孩子一樣,等著他給這顆小麵球打分。

「少東家……這不是吃點心的時候……」

卡洛的聲音顫抖著,試圖維持最後一分帳房主管的尊嚴。

「吃一口嘛,又耽誤不了幾秒鐘。」

朱莉亞歪了歪頭,委婉地勸道。

「你從昨晚核算帳目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過吧?再這樣緊繃下去,合約還沒簽完,你人就要先倒在櫃檯底下了。」

卡洛看著少女那雙清澈得毫無雜質的眼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確實快要崩潰了。

整整三個月,商行的資金鏈像是一根拉到了極限的琴弦,每一個上門要債的客商都在他耳邊咒罵。

沒有人問過他餓不餓,沒有人關心過他睡了多久。

所有人都只會對著他吼:「帳房,錢呢?!」

老帳房乾裂的嘴唇動了兩下。

在朱莉亞那近乎屏息的專注注視下,他終於低下了頭,就著滾燙的熱氣,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

一聲極致酥脆的破裂聲在狹窄的廚房裡突兀響起。

那是薄脆如紙的杏仁外殼在齒間崩解的聲音。

緊接著,溫熱香濃、帶著微甜焦糖風味的杏仁香氣,像是一股溫柔的暖流,瞬間在乾澀苦澀的口腔裡炸開!

外皮薄脆輕盈,內層卻帶著恰到好處的軟糯,黃油的濃醇與杏仁碎的爽脆完美融合,沒有半點油膩感。

一口吞下,滾燙的甜意直接落入空癟已久的胃囊裡。

卡洛整個人徹底看傻了。

他呆呆地捧著剩下的半個泡芙,咀嚼的動作甚至忘記了停下。

眼眶深處,一股難以遏制的酸澀感猛地湧了上來。

有多久了?

他有多久沒有嚐過這種純粹的、剛出爐的、帶著溫度的食物了?

「怎麼樣?」

朱莉亞屏著呼吸,緊張兮兮地盯著他的表情,手指不安地攪在一起。

「烤箱火候稍微有點急,杏仁碎稍微焦了一點點……能打幾分?」

「十分……」

卡洛喃喃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如果滿分是十分,老朽給它打十分……」

呼!

朱莉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眉開眼笑地拍了拍手。

「太好了!看來我的手藝還沒退步嘛!」

然而,老帳房卡洛的神情卻在這一瞬間劇烈變幻起來。

他低頭看著手中殘留的半個泡芙。

薄脆的外殼。

空心、充滿空氣的內部。

看似體積龐大、金黃誘人,但咬下去的一瞬間,裡頭除了一股熱氣與酥脆的外皮,根本沒有任何實質的充填物!

空心!

老帳房的雙眼驟然睜大!

這是一個空心的點心!

外表膨脹到了極限,看似沉重豐滿,實則內裡全是一戳就破的虛無!

老帳房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充血的眸子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敬畏!

少東家……這哪裡是在給他吃點心?!

這分明是最高明的無聲棒喝!

外邦商會的那一萬枚索爾銀幣,不正是這顆泡芙嗎?!

看似誘人無比,看似能填補商行的全部飢渴,但只要一口咬下去,裡頭根本沒有任何實質的現貨資產支撐,全是一戳即破的期貨泡沫!

一旦德盧卡商行貪婪地吞下這顆看似龐大的空心泡沫,等待家族的,就是外殼碎裂後的彻底滅頂!

「少東家……」

卡洛撲通一聲跪倒在狹窄的地磚上,手中的合約卷宗啪嗒掉落在地。

「老朽糊塗!老朽當真是瞎了這雙狗眼啊!」

「欸?!」

朱莉亞正準備給自己盛牛奶,被老帳房這突如其來的下跪嚇得差點把手裡的木勺扔出去。

「卡洛先生你幹嘛呀!快起來!地磚上全是麵粉很髒的!」

「不!老朽不敢起來!」

卡洛老淚縱橫,激動得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捧著那半個殘破的泡芙,宛如捧著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聖物。

「老朽自詡精通三代算盤,卻只看見了帳面上的數字,險些將家族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您用這道點心點化老朽……外表膨脹、內裡空虛,火候看似猛烈,實則一碰即塌!您是在告訴老朽,外邦商會的期貨借貸,本質上就是這等一咬就碎的空頭陷阱!」

「您年紀輕輕,竟然早已洞察到了如此深不可測的金融真諦!」

朱莉亞握著木勺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嘴角劇烈抽搐著,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

哈?!

你在說什麼鬼東西啊?!

它空心是因為泡芙烘烤時蒸汽膨脹本來就是空心的啊!

誰跟你在聊期貨泡沫啊!

我只是單純覺得空心泡芙熱量低、吃起來脆而已啊!

這老頭的腦袋到底是被算盤砸過,還是被門夾過啊?!

「不是……卡洛先生,你真的想太多了……」

朱莉亞試圖拯救一下這離譜的誤會,連忙伸手去扶他。

「我只是單純烤個早點給自己吃,順便看你太累了分你一個而已嘛!」

「少東家不必再自謙了!」

卡洛堅定地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崇拜光芒。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真正的智者從不炫耀言辭,唯有借物喻理才是至高境界!老朽明白了,老朽全都明白了!」

老帳房霍然起身,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全新的靈魂,脊梁骨挺得筆直。

「老朽這就去前廳,親自替少東家回絕那個外邦騙子!就算他們撤走全部期約,咱們德盧卡商行也絕不吞下這顆空心的毒藥!」

「等等!你別去……」

朱莉亞的話還沒說完,前廳的方向突然響起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砰!砰!砰!

前廳通往內宅厚重的橡木大門上,傳來了三聲冰冷、沉悶、不帶任何溫度的鐵環敲擊聲。

敲門聲極其用力,震得走廊頂端的灰塵簌簌落下。

門房老僕帶著哭腔的尖叫聲穿透長廊,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少東家!卡洛主管!不好了!」

「外邦特使大人帶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隨從直接闖進中庭了!」

「他們說……公證時限已到,少東家要是再不出來蓋印,他們現在就要以毀約為由,查封咱們碼頭的二號倉庫!」

狂風猛地吹開了後廚那扇尚未關嚴的小百葉窗。

外頭的運河水聲陡然變得喧囂湍急,鉛灰色的烏雲從海面迅速壓了過來,將剛才還明媚的晨光寸寸吞沒。

溫熱的廚房裡,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朱莉亞端著一碗溫熱的牛奶僵立在門口,手裡的泡芙碎屑在狂風中被吹散,星星點點地掉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門外的腳步聲踩著堅硬的石階,正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著後宅逼近。

冰冷的鐵靴踩踏聲,宛如死神倒數的鐘擺,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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