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ows 上有兩個 PowerShell，很多人用了好幾年都不知道。一個是藍色底的視窗，內建的，開始功能表搜尋「PowerShell」出來的那個；另一個要自己裝，黑色底，圖示長得差不多，執行檔叫 pwsh.exe。它們的語法幾乎相同，你在其中一個裡寫的東西大部分能在另一個裡跑，所以大家以為它們是同一個東西的新舊版本。
不完全是。內建的 PowerShell 5.1 是閉源的，跟著作業系統走，2016 年之後只修不加。PowerShell 7 是另一個專案，MIT 授權，跨平台，要自己裝。工作排程器預設呼叫的是 5.1。我寫備份腳本時被兩者的差異咬過幾次，每一次都是半夜，每一次都以為是自己的程式有問題。整理如下。
原生程式的 stderr
在 5.1 裡，如果你把 $ErrorActionPreference 設成 'Stop'，原生程式寫到 stderr 的每一行都會被包成 NativeCommandError 並中止腳本。即使那個程式的退出碼是 0，即使你已經把 stderr 導向 $null，一樣中止。
我第一次碰到這個是在一支等虛擬機開機的腳本裡。ssh 在對方剛開機、sshd 還沒起來時會印一行「Connection timed out during banner exchange」，這是正常的診斷輸出，意思是「還沒好，等一下」。在 5.1 裡它殺掉了我的腳本，而腳本的下一步是確認服務有沒有恢復。於是虛擬機開好了，服務也好了，但腳本已經死了，沒有人確認，早上我看到的是一個失敗的排程紀錄和一台其實好好的機器。
PowerShell 7 預設不把原生程式的 stderr 當成錯誤，只看退出碼。通則是：在 5.1 裡，'Stop' 和呼叫原生程式不能天真地混用。那個設定對 cmdlet 是保護，對原生程式是誤判。就像一個很盡責的保全，聽到任何聲音都拉警報，包括你自己開門的聲音。
腳本檔的編碼
5.1 讀 .ps1 時，沒有 BOM 的檔案會被當成系統的 ANSI 碼頁，繁體中文環境下是 cp950，檔案裡的 UTF-8 中文字會變成亂碼，字串比對全部失敗。你的腳本裡寫「如果檔名包含『備份』」，5.1 看到的是一串火星文，永遠不會相等。PowerShell 7 預設 UTF-8。要讓同一支腳本在兩邊都對，存成帶 BOM 的 UTF-8 最穩。
BOM 是檔案開頭三個看不見的位元組，用來告訴讀的人「我是 UTF-8」。很多編輯器預設不加，因為在 Linux 世界它會惹麻煩；在 Windows 的 5.1 世界，沒有它會惹更大的麻煩。這是那種「兩邊都對，只是不一樣」的事。
exit 0，但什麼都沒做
這是最危險的一種，危險到我要用整節講。
我在一個受限的執行環境裡碰過：對外接磁碟做 Rename-Item、New-Item、Set-Content 這類 PowerShell 原生的寫入時，行程在那一行直接終止，沒有例外、沒有輸出，退出碼卻是 0；而 robocopy、cmd /c move 這類子程序的寫入正常。
想像一下這個情境：排程回報成功，日誌看起來正常，你以為備份做好了。三個星期後你需要那份備份，打開磁碟，只有一個暫存目錄，正式的目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現象不一定在你的環境重現，但它的失敗形式值得防，因為「安靜地什麼都沒做」比「大聲地失敗」可怕一百倍。
對策是兩條。重要的搬移用子程序做，robocopy 或 cmd /c move；做完之後明確檢查目的地是否真的存在，不存在就 throw。不要相信「沒有錯誤」等於「做了」。這條原則後來擴散到我所有的腳本裡：做完一件事，去看一眼結果，不要只看回傳值。
小劇場：那我該用哪個
「所以我應該把 5.1 刪掉？」
「刪不掉，它是 Windows 的一部分。而且很多系統工具還在用它。」
「那我怎麼確定我在用哪個？」
「藍色的是 5.1，黑色的是 7。或者打 $PSVersionTable，它會告訴你。」
「我一直以為顏色只是主題。」
「很多人都這樣以為，然後在某個半夜被 stderr 殺掉腳本。」
只有 7 才有的語法
&& 和 || 管線鏈、三元運算子、?? 空值合併，這些只在 7 裡有。腳本要在兩邊跑，就不能用；只在 7 跑，就在檔案開頭 #requires -Version 7 讓 5.1 直接拒絕，而不是跑到一半才在語法上炸。「一開始就拒絕」永遠比「跑到一半炸」好，因為跑到一半的時候你可能已經改了一些東西。
參數預設值裡的 $PSScriptRoot
5.1 的一個小坑：在參數的預設值運算式裡用 $PSScriptRoot，某些啟動方式下它是空字串，Join-Path 會在第一行日誌寫出來之前就失敗。你甚至看不到它失敗，因為日誌還沒開始寫。把預設路徑的解析移到參數繫結之後再做。這個 bug 我找了一個晚上，最後是把每一行都加上 Write-Host 才發現它根本沒有跑到第一行。
我現在的做法
新腳本一律寫給 PowerShell 7，工作排程器明確指向 pwsh.exe，不讓它用預設的那個。非得在 5.1 跑的舊腳本，原生程式呼叫外面包一層，先把 $ErrorActionPreference 暫時改回 Continue，再依退出碼自己判斷。
兩代 PowerShell 的差異不多，但每一個都藏在半夜三點沒人看的那種腳本裡。藍色和黑色，看起來只是主題不同，實際上是兩個會在不同地方咬你的東西。
一點關於 PowerShell 的身世
PowerShell 的設計者 Jeffrey Snover 在 2002 年寫了一份文件叫 Monad Manifesto，講為什麼 Windows 需要一個真正的命令列環境，而且它應該傳遞物件而不是文字。Unix 的 shell 靠文字管線，你 grep 完再 awk，每一步都在重新解析字串；PowerShell 的管線傳的是 .NET 物件，Get-Process | Where-Object CPU -gt 100 裡的 CPU 是一個屬性，不是第幾欄。這個想法在 2006 年變成 PowerShell 1.0，之後跟著 Windows 走了十年。
2016 年微軟把它開源，同時開始做跨平台的版本，先叫 PowerShell Core 6，2020 年的 7.0 把 Core 這個字拿掉，就叫 PowerShell 7。它可以在 Linux 和 macOS 上跑，執行檔叫 pwsh，跟內建的 powershell.exe 並存。這就是為什麼今天的 Windows 上有兩個：一個是十年前的定版，一個是還在演進的開源專案。
物件管線這件事在 5.1 和 7 裡都一樣好用，這篇講的差異都在邊角，但無人值守的腳本剛好活在邊角。
常見的三個誤會
第一個誤會是「裝了 7 之後 5.1 就被取代了」。沒有，兩個並存，工作排程器、右鍵選單、很多系統工具預設還是叫 5.1。你要明確指定 pwsh.exe，它才會用 7。
第二個誤會是「PowerShell 就是 Windows 的 bash」。它的哲學不同，物件管線、動詞名詞的命令名稱、對 .NET 的直接存取，這些 bash 都沒有。硬把 bash 的習慣搬過來會一直撞牆，把它當成一個新東西學比較快。
第三個誤會是「把 $ErrorActionPreference 設成 'Stop' 讓腳本更安全」。對 cmdlet 是，對原生程式在 5.1 裡是反效果。安全來自於你知道每一種錯誤會怎麼被處理，不是來自一個全域開關。
一個週末可以試的小練習
寫一個五行的腳本：第一行把 $ErrorActionPreference 設成 'Stop'，第二行 ssh -o BatchMode=yes nonexistent.invalid（一個不存在的主機，可以再加一個很短的連線逾時免得等太久），第三行 Write-Host "我還活著"。存成帶 BOM 的 UTF-8。
用內建的藍色視窗跑一次，再用 pwsh 跑一次。你會看到藍色視窗裡「我還活著」沒有印出來，腳本在 ssh 那行就死了；黑色視窗裡它印出來了。同一支腳本，兩個結果。然後把 BOM 拿掉再存一次，兩邊各跑一次，看那句中文變成什麼樣子。這二十分鐘涵蓋了這篇講的兩個最常見的坑，而且是在你的電腦上、用你的眼睛看到的。
後記
藍色和黑色的視窗，我後來養成一個習慣：開終端機的時候先看一眼顏色，像出門前看一眼天氣。這個習慣很小，但它擋掉了很多半夜的錯誤。有時候工程上最有效的防護不是什麼精巧的機制，就是「看一眼」。看一眼顏色，看一眼退出碼，看一眼目的地有沒有真的出現檔案。那些安靜地失敗的東西，只有看一眼才抓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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