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很喜歡剪紙。不是那種很厲害的窗花，就是把色紙對摺剪幾刀，打開來變成一排手牽手的小人。長大之後發現這個技能在做動畫的時候意外有用，只是剪刀換成了 Blender。
用程式產生動畫的時候，想要動態漫畫以外的畫風，又不想碰授權範圍不清的生成模型，有兩個很老派的工具可以用：Blender 和 Effekseer。前者畫剪紙劇場，後者做粒子特效。兩個都是官方可攜版，下載時以發行方公布的 SHA-256 驗證，解壓到專案目錄，不改系統。
為什麼不用 AI 生圖
先回答這個一定會被問的問題。生成模型畫得很漂亮，這沒有疑問。問題在兩件事：授權，和可解釋性。授權那件事我另外寫了一整篇，很多模型的權重不能商用，或者預設的相依鏈裡藏著不能商用的東西，查起來很累。可解釋性是另一回事：生成模型畫出來的火焰，你沒辦法回答「為什麼火舌往左」，它就是往左了。剪紙的火舌往左是因為我寫了往左，改一個數字它就往右。做一條要反覆修改的流程，能回答「為什麼」比畫得漂亮重要。
Blender 以背景模式跑
blender -b 進入背景模式，不開介面，執行一支 Python 腳本後結束。腳本用 bpy 建場景、擺紙偶、逐幀算繪。你不需要會用 Blender 的介面，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會，那些快捷鍵對我來說像另一種語言。但 bpy 是 Python，Python 我會。
2D 的部分靠 Grease Pencil，它讓你在 3D 空間裡畫向量筆觸，算繪器用 EEVEE 就夠。火焰、火星、氣旋都可以是 Grease Pencil 的剪紙形狀，火舌每三幀換一次形狀就有定格動畫的感覺。那個「每三幀換一次」是有講究的，每一幀都換會太滑順、看起來像電腦畫的；每五幀換一次又太卡。三是我試出來的數字，沒有理論依據，純粹是看起來最像小時候摺的那排小人在動。
確定性是重點。所有動作都依「序列幀」計算，不用亂數，也不用關鍵影格插值，同一段算兩次逐幀相同。第一次算繪時把舞台存成 .blend 模板，之後同一個舞台配方直接載入。
Blender 的授權
Blender 的二進位是 GPL-3.0-or-later，這三個字母讓很多人緊張，覺得用了它做出來的東西就要開源。官方授權頁把話說得很清楚：可以用於商業製作，算繪出來的作品不自動受 GPL 約束。原樣使用可攜版、不修改它、不交付 bpy 外掛給別人，就沒有對應的義務。哪天要交付修改過的 Blender 或以外掛形式散布程式，才有 GPL 的原始碼義務。「用了 GPL 工具」和「散布 GPL 衍生作品」是兩件事，就像用 GIMP 修的照片不會變成 GPL 授權的照片。
Effekseer 只用命令列
Effekseer 是日本社群維護的粒子特效工具，核心和 Godot 外掛都是 MIT。它有一個很漂亮的編輯器，可以拖拉出各種爆炸和魔法陣，但我只用它的命令列把自製的特效定義轉成它的檔案格式，不開編輯器。理由跟前面一樣：特效要能用程式產生、能重現、能解釋。
烘焙流程是：轉檔，在 Godot 的相容模式算繪器裡播放一次逐幀讀回，各段依起始幀取圖以加法合成到畫面上。亂數種子固定時，三次烘焙逐幀相同。
自製特效可以很簡單：所有粒子都是加法混色的環形光點，不用貼圖，依時間表產生，只做時間表寫到的階段。生火就是先有幾顆火星、再有小火、再有大火，每個階段幾秒寫在表裡。這樣每一個效果都可以解釋，改一個參數就知道畫面會怎麼變。它不會有生成模型那種「哇好美」的瞬間，但也不會有「這是什麼」的瞬間。
Effekseer 的授權細節
核心 MIT、外掛 MIT，但工具包另有一份 LICENSE_TOOL，列了 Ms-PL、BSD、zlib、OFL 等第三方項目。「外掛是 MIT」不表示整個工具包只有 MIT。範例特效庫也不能整包當成 CC0，要用外部效果得逐包核對。我的做法是範例一個都不用，只用自製的，第三方聲明照樣收進證據目錄。工具需要 .NET 桌面執行環境。
小劇場：這樣做出來的東西會好看嗎
「剪紙風聽起來很陽春，不會很醜嗎？」
「會有一種手工感。你可以說它樸素，也可以說它有溫度，取決於你想不想喜歡它。」
「聽起來像在替自己找藉口。」
「有一點。但你看過那些定格動畫電影吧？黏土的、紙偶的，那些也很陽春，然後大家哭得稀里嘩啦。」
「所以重點不在精緻。」
「重點在每一格都是有人決定的。觀眾看得出來。」
兩種畫風的取捨
剪紙的好處是完全不依賴生成模型，每一個形狀都是可以解釋的；代價是每一種舞台都要有人先設計配方，第一座紙劇場搭起來花的時間遠比想像中多。烘焙特效相反，一個模板可以套在很多段落上，但它只能表現時間表寫到的東西，不會自己發明，你沒寫「火星飛出來」它就不會有火星。
兩條路加起來，在不碰任何授權範圍不清的模型的前提下，就多了兩種畫面。而且每次算繪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小時候那排手牽手的小人，只是這次它們會動。
Blender 為什麼是開源的
這個故事值得知道。Blender 本來是一間荷蘭動畫工作室的內部工具，作者 Ton Roosendaal 後來成立公司想把它商業化，2002 年公司倒了，軟體的原始碼被債權人握在手裡。Ton 跟債權人談了一個條件：湊到十萬歐元，原始碼就以 GPL 釋出。他發起募款，社群在七個星期內湊到了。從那天起 Blender 屬於所有人，二十幾年後它成了最重要的 3D 軟體之一，好萊塢都在用。
這段歷史解釋了 Blender 社群的性格：他們對「自由」這件事非常認真，因為那是花錢買回來的。也解釋了為什麼 Blender 基金會這麼多年一直在做「開放電影」，用 Blender 做的短片連原始檔一起公開，Big Buck Bunny 那隻兔子你大概看過。
Grease Pencil 原本只是在 3D 視窗裡畫註記用的工具，後來社群發現可以拿它做 2D 動畫，越做越完整，現在是一個成熟的 2D 系統，很多動畫短片完全用它做。一個註記工具長成一套動畫系統，這種事只會在開源專案裡發生。
常見的三個誤會
第一個誤會是「Blender 一定要學介面」。要做互動式的東西是要，但用它當算繪器的話，bpy 就是全部，你可以完全不開介面。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會用它的介面，但我的腳本跑得好好的。
第二個誤會是「粒子特效一定要即時算」。遊戲需要即時，影片不需要。先烘焙成圖片序列再合成，每一幀都可以慢慢算，算完的結果可以重用、可以檢查、可以版本控制。烘焙是影片製作和遊戲製作最大的分岔點之一。
第三個誤會是「MIT 的工具附的素材也是 MIT」。前面講過了，範例特效、示範圖片、字型，各有各的授權。工具的授權涵蓋工具，不涵蓋跟工具一起下載的那個資料夾裡的所有東西。這件事在每個工具上都一樣，只是 Effekseer 的範例庫特別誘人。
一個週末可以試的小練習
下載 Blender 的可攜版。寫一個十行的 Python 腳本：import bpy，建一個 Grease Pencil 物件，在上面畫一條線（幾個點的座標），設相機，算一幀輸出 PNG。用 blender -b -P 腳本.py 跑它。你會在完全沒有開介面的情況下得到一張圖。
然後把那條線的座標改成依「幀數」計算，例如 x 座標等於幀數乘以某個數字，用迴圈算十幀。把十張 PNG 用 FFmpeg 串起來，你就有了一個用程式碼畫的、確定性的、可以 diff 的動畫。這一個下午會讓你對「Blender 當算繪器」這件事從概念變成手感。順便觀察一下 EEVEE 算一幀要多久，你大概會驚訝於它有多快。
後記
小時候那排手牽手的小人，我記得是紅色的色紙。剪的時候很緊張，怕剪斷了小人的手，打開來的那一刻如果全部連著，會有一種很單純的快樂。現在算繪剪紙劇場的時候，看到火舌每三幀換一次形狀，那種快樂居然回來了。技術換了，快樂的形狀沒變。這大概是我選這條路而不是生成模型的另一個理由，只是這個理由寫不進任何技術文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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